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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7章 出发前夜(1/2)

    雪又下起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白天那种细密的雪粒子,是棉絮似的雪片,一片一片,悠悠地往下落,不紧不慢,像是要把整个栎阳都埋进一场绵长的、安静的梦里。

    秦战独自登上城墙。

    靴子踩在积雪的台阶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闷响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城头风大,吹得皮袄的领子扑打在脸上,又硬又凉。他走到垛口边,手按在冰冷的砖石上——砖石上结了一层薄冰,滑溜溜的,寒意顺着指尖直往骨头里钻。

    放眼望去,工坊区的灯火连成一片跳动的光海。

    红的炉火,黄的风灯光,还有几处特别的蓝白色——那是狗子工坊的方向,封了,但留了盏长明灯,说是“驱邪”。火光在雪幕里晕开,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,把漫天飘落的雪片染成深浅不一的颜色,像是谁把颜料泼在了黑布上,又搅乱了。

    秦战看着那片光海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慢,还伴着拐杖杵地的“笃笃”声。

    他没回头。

    黑伯走到他身边,把一件厚皮袄披在他肩上。皮袄是新的,毛朝里,摸着柔软,还带着老人身上的体温。

    “又要走了?”黑伯开口,声音闷闷的,像是被风雪压着。

    秦战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黑伯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塞给他。纸包温热,带着股烟丝特有的、干燥的焦香。

    “新打的烟丝,”黑伯说,“路上解乏。省着点抽,这玩意儿……不好弄。”

    秦战接过,攥在手里。纸包不大,但压手。

    “工坊这边,”黑伯继续说,“俺盯着。狗子那小子……俺看着。出不了事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但很稳。

    秦战转头看他。老头儿头发全白了,在城头风灯的映照下像顶着一层雪。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,但眼睛很亮,像两粒淬过火的炭。

    “黑伯,”秦战说,“要是……要是我们回不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放屁!”黑伯猛地打断他,拐杖重重杵在地上,雪沫子溅起来,“说什么晦气话!给俺好好回来!听见没?!”

    他吼得凶,但声音在风里有点抖。

    秦战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
    黑伯喘了几口气,平复下来。他往城墙外看了一眼,又看回秦战,声音低了下去:

    “狗子那孩子……是轴,但心不坏。栓子家的事儿,俺会管到底。等你回来,那孩子……那孩子应该能想明白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摆摆手,转身就走。拐杖在雪地里杵出一个一个深深的洞,走得很慢,但没回头。

    秦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。

    怀里,烟丝包温热,皮袄暖和。

    可风还是冷,刺骨的冷。

    二牛从暗处走出来,搓着手,脸冻得通红。

    “头儿,”他压低声音,“都安排好了。韩师傅那边……他不肯歇,非要去锻打车间,说要……说要帮老赵修最后几把弩机的簧片。”

    秦战皱眉:“他胳膊……”

    “医工重新包扎了,说……说只要别用力,问题不大。”二牛顿了顿,“可老赵说,韩师傅手抖得厉害,根本拿不稳锉刀。劝他回去,他不听,就坐在那儿,看着那些工具发呆。”

    秦战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让他待着吧。”他说,“人在那儿,比一个人在屋里强。”

    二牛点点头,又说:“狗子那边……黑伯让孙管事送了饭进去,他吃了,虽然就几口。吃完……吃完又开始算数,在墙上画,画得满墙都是,看不懂。”

    “算的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好像是……好像是什么‘燃烧温度’和‘残留物毒性’的关系。”二牛挠挠头,“黑伯看了,说‘算个屁’,但没拦着。”

    秦战望向狗子工坊的方向。那盏蓝白色的长明灯在雪幕里幽幽地亮着,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督察团那边呢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王副使今儿下午找俺了。”二牛神色有点古怪,“他说……说他们督察团要‘精简随行’,只带三个人——他自己,周匠人,还有那个圆脸的年轻属官。其他人……留下来‘整理资料’。”

    “周匠人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周匠人没说话,就在屋里收拾东西。”二牛压低声音,“不过……不过俺看见他偷偷塞给俺一包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。秦战接过,打开——里面是几块打磨得很光滑的铜片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,还有个小巧的、带指针的罗盘似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周匠人说,这是他早年做的‘便携式角度规’和‘简易水平仪’。”二牛说,“他说北地多山,安营扎寨、架设弩机,用得着。让俺……让俺悄悄给您。”

    秦战拿起那块铜片,对着风灯的光看。刻度线细如发丝,但清晰可辨。罗盘的指针用细铜丝悬着,轻轻晃动,很灵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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