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区一夜未歇的叮当声似乎也轻了些,像是巨兽累了的喘息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白得刺眼,把那些煤灰、铁渣、油污全盖住了,看着干净,踩上去却“咯吱咯吱”响,底下不知藏着什么。
王副使站在督察团住的院门口,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工坊区,眉头皱着。他身后,两个年轻属官搓着手,哈着白气,脸冻得发青。
“大人,今儿还……还去吗?”一个属官小声问。
“去。”王副使说,“最后一天了。”
他们踩着雪往工坊走。靴子是新的,皮面硬,不跟脚,深一脚浅一脚。雪钻进裤腿,化了,冰凉的水顺着小腿往下淌,难受得紧。
今天是“技术交流”的日子——这是秦战定的名头。按王副使的理解,就是让督察团的匠人近距离看看栎阳的工艺,顺便……记录点有用的东西。
带路的还是赵匠人。老头儿今天换了双干爽的草鞋,外面缠了层麻布,走在雪地上轻快得很。他把王副使一行带到水力锻锤车间门口,指了指里面:
“王大人,今儿主要看传动。秦大人说了,这玩意儿……可以细看。”
王副使点点头,抬脚往里走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。十几台锻锤正在工作,“咣!咣!咣!”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水轮在车间深处转动,哗啦啦的水声混在锤声里,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。
周匠人已经在了。他站在一台停机的锻锤旁,弯着腰,正用手摸着那根粗大的传动轴。手指顺着木轴的纹理一点点移动,像是在读什么天书。
王副使走过去。
“周师傅。”他开口。
周匠人直起身,脸上带着种奇异的专注:“王大人,您看这轴。”
他指着轴身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:“这儿,原本有道裂纹。他们不是换新轴,是打了铁箍,箍上了。您看这箍的接口——”
王副使凑近看。那是一圈厚厚的铁箍,箍在木轴开裂处,接口用的是斜榫,严丝合缝,还用铁钉铆死了。铁箍表面磨得光滑,和木轴几乎融为一体。
“这手艺……”周匠人喃喃道,“没几十年功夫,打不出这么贴合的箍。”
旁边一个正在给另一台锻锤上油的工匠听见了,抬头笑了笑:“老师傅好眼力。这是黑伯年轻时打的箍,用了快十年了,一点没松。”
周匠人转头看他:“十年?天天这么震,没裂?”
“裂啥?”工匠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黑伯说了,木有木性,铁有铁性。顺着性儿来,就能长久。硬拧着,早晚得断。”
他说完,拎着油壶走了。
王副使默默听着,在小本上记了一笔:“修旧如旧,物尽其用。”
他们又看了齿轮组、皮带传动、还有那套复杂的水闸控制系统。周匠人问得很细,从木料的选材到铁件的淬火,从齿轮的齿形到皮带的松紧。带他的那个工匠也不藏私,问什么答什么,说到兴起,还捡起炭笔在地上画图解释。
王副使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有点……别扭。周匠人那种眼神,他见过——那是匠人看到好东西时,眼里会发光。可周匠人是督察团的人,是来“督察”的,不该有这种眼神。
正想着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拦住他!”
“不能进!”
王副使一愣,赶紧走出去。只见狗子那间“特别工坊”门口,两个内卫队的士兵正拦着一个年轻属官——就是那个昨天在食堂问“菜合不合胃口”的圆脸属官。
“怎么了?”王副使走过去,脸色沉下来。
“大人!”圆脸属官看见他,像是见了救星,“他们……他们不让我进去!我说是督察团的,要记录火药配比,他们就是不让!”
拦门的士兵是个黑脸汉子,抱着膀子,斜眼看着属官:“说了,这儿是重地,闲人免入。你有秦大人的手令吗?”
“我……我是督察团的!督察团有权查看所有工坊!”属官涨红了脸。
“督察团?”黑脸士兵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督察团也得守规矩。秦大人定的规矩,这儿,没有他的手令,谁也不能进——王大人来了也一样。”
他说着,瞥了王副使一眼。
王副使脸上火辣辣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火气,对属官说:“回来。”
“可是大人……”
“回来!”王副使提高了声音。
属官悻悻地退回来,嘴里还嘟囔着:“凭什么……咱们是奉王命的……”
王副使没理他。他看向那间石屋——门关得严严实实,窗户糊着厚纸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、刺鼻的味道,像是硫磺混着别的什么。
“里面在干什么?”他问黑脸士兵。
“不知道。”士兵回答得很干脆,“俺只负责守门。”
王副使盯着他看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属官赶紧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