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一段距离,圆脸属官忍不住说:“大人,他们也太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王副使打断他。
他走得很急,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。走到一处堆满废铁料的角落,他忽然停住,回头看向狗子的工坊方向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细密密的,把那间石屋笼罩在一片朦胧里。
“你,”他对圆脸属官说,“今晚写份报告,把这事儿记下来——‘栎阳工坊私设禁区,阻挠督察,恐藏隐秘’。”
属官赶紧点头,掏出小本。
王副使看着那片雪花,看了很久,才低声补了一句:“写归写……先压着,别急着往上送。”
属官愣住了。
王副使没解释,转身继续走。雪落在他的官帽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另一边,韩朴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进了组装区。
他的胳膊还裹着厚厚的麻布,隐隐渗出血色。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几个正在组装弩机的工匠看见他,都愣了。
“韩师傅,您怎么来了?”一个年轻工匠放下手里的活,过来扶他,“医工不是说让您歇着吗?”
“歇不住。”韩朴摆摆手,走到一张空着的长案前。案上摆着几架还没装完的连弩,零件散放着。他拿起一个机匣,摸了摸内壁,又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这铣刀……该磨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年轻工匠凑过来看:“是吗?俺看着还行啊……”
“你看这儿。”韩朴指着机匣内壁一处极细微的毛刺,“就这一点,装上去,用久了,齿轮就会卡。战场上一卡,就是一条命。”
他放下机匣,对年轻工匠说:“去,把你们的铣刀都拿来,我看看。”
年轻工匠应声跑开。很快抱来一捆工具——七八把大小不一的铣刀,刀口都有些磨损。
韩朴一把把拿起来看。对着光,眯着眼,手指摸着刀口的弧度。看一把,摇摇头;又看一把,还是摇头。
“都不行了。”他叹气,“这刀,磨不是随便磨的。得有弧度,得保角度。你们这么乱磨,刀是快了,可用不了多久就得废。”
他拿起一把最钝的铣刀,对年轻工匠说:“去找块磨石,细砂的。再打盆水来。”
工具很快备齐。韩朴坐在小马扎上,把铣刀浸在水里,开始磨。他磨得很慢,每磨几下,就提起来对着光看,调整角度,再磨。水混着铁屑,在磨石上变成灰黑色的泥浆。
年轻工匠在旁边看着,眼睛都不敢眨。
磨了足足一刻钟,韩朴才停手。他把铣刀擦干净,递给年轻工匠:“试试。”
工匠接过,装到小钻床上,找了块废铁料试刀。刀口下去,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铁屑均匀地卷起来,切口光滑平整。
“神了!”工匠惊呼,“韩师傅,您这手艺……”
韩朴摆摆手,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掌上全是老茧,指节粗大变形。就是这双手,磨过不知道多少把刀,造过不知道多少件东西。
可现在,它们连个香囊的暗语都解不开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里那点亮光暗了些。
“继续干活吧。”他说。
傍晚时分,秦战巡视到狗子的工坊。
里面亮着灯。他敲门,狗子来开。少年脸上带着倦色,但眼睛很精神。
“先生。”他侧身让秦战进去。
屋里收拾过了。图纸整理成几摞,工具摆得整齐。案上放着几个小陶罐,每个罐口都贴着纸条,上面写着字:“抗冻壹号”、“抗冻贰号”、“常规对照”。
“试出来了?”秦战问。
狗子点头,拿起“抗冻壹号”的罐子:“这个,加了硝石提纯时出的副产品,叫‘硝盐’。俺试了,零下十度还能点着,劲儿……劲儿比常规的小一成,但稳。”
他又拿起“抗冻贰号”:“这个,加了一点油脂。点着的时候烟大,但耐冻,零下十五度没问题。就是……就是容易潮,得用油纸包两层。”
秦战拿起两个罐子掂了掂,又闻了闻。壹号有股淡淡的咸味,贰号带着点油脂的哈喇味。
“产量呢?”
“少。”狗子低下头,“硝盐就那么点,油脂……咱们库存也不多。一天最多出二十包。”
秦战沉默了一会儿,拍拍他的肩:“够了。二十包,关键时候能用上就行。”
他走到案边,看见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——温度、湿度、点燃时间、燃烧时长、残留物状态……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按您说的,每一步都记。”狗子小声说,“俺记了三天,发现……发现温度每降五度,同样的药,点燃时间就慢半息。湿度每高一成,劲儿就小半分。”
秦战看着那些数据,心里一动。他想起前世那些实验室里的记录本,想起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的数字。
“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