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子落下,脚步声远了。
秦战慢慢坐回凳子上,手有点抖。他端起凉透的茶碗,灌了一口,水冷得扎嗓子。
“大人……”韩朴轻声说,“俺跟您去。”
“你腿这样,怎么去?”
“爬也得爬去。”韩朴眼睛红了,“那矿洞……俺熟。三十年前,俺师父带俺去过,里头岔道多,没向导,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秦战看着他。老人裹在毯子里,背佝偻着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但眼神里有种固执的光——那是匠人认准一件事时的眼神。
“老韩,”秦战缓缓道,“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你想去,是真为了带路,还是……”
还是想看看,你那师弟是不是在那儿。
后半句他没说出口。
韩朴低下头,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手,看了很久。帐篷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,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,咔,咔,咔,像心跳。
“都有。”老人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气,“大人,俺这辈子……就剩下这点手艺了。要是俺师弟真在帮魏人造东西,打咱们自己人……俺得去看看。也得……问问他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艰难。
秦战没说话。他看向荆云。荆云站在灯影交界处,半张脸明,半张脸暗,眼神落在帐篷帘子方向——那是阿草帐篷的位置。
“你怎么看?”秦战问。
荆云沉默片刻,吐出两个字:“有诈。”
“我知道有诈。”秦战说,“但诈在哪里?”
“太巧。”荆云道,“阿草发现记号,汉子就跑,夜里还有约——像有人铺路。”
“铺路让我们钻?”二牛插嘴。
“嗯。”荆云点头,顿了顿,“但铺得太明显。”
秦战心里一动。他重新看向地图,手指从安邑划到黑风峪,又划回来。距离不远,二十多里,但全是山路,这个时节,走起来得大半天。
“如果……”他慢慢说,“如果魏人真在那儿藏了东西,又故意露出破绽,引我们去——是为了什么?”
“调虎离山?”韩朴说。
“咱们这几个人,算不上虎。”秦战摇头,“围安邑的主力没动,王副将在,攻城器械在……调我们这支小队,意义不大。”
帐篷里又静下来。外面的风小了,换成细碎的雪粒子,打在篷布上沙沙响,像春蚕吃桑叶。
忽然,秦战站起来:“不想了。是套也得钻——不钻,永远不知道里头是啥。”
他看向荆云:“挑二十个人,要老手,话少手稳的。你、我、老韩、二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阿草也带上。”
“带他?”二牛瞪眼。
“带。”秦战说,“是饵是钩,拴在身边最踏实。”
荆云点头,转身出帐。二牛挠挠头,也跟出去。韩朴撑着要站起来,秦战按住他:“别急,天黑才动身。你先睡会儿,养精神。”
老人躺回铺上,毯子拉过头顶。秦战听见他在底下小声咳嗽,一声接一声,闷闷的,像破风箱。
帐篷里只剩秦战一人。他重新坐下,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,看了很久。手指无意识摸到胸前——衣服底下,黑伯那枚齿轮贴着皮肤,冰凉。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冬天,黑伯在炉子前教他看火候:“小子,铁水跟人一样——太急,渣子多;太慢,凝住了。得卡在中间那口气上。”
当时他没听懂。现在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
帘子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秦战没抬头:“进来。”
是送饭的老火头军,端着一陶罐热汤和几个饼子。汤是野菜炖的,飘着点油星,热气腾腾。饼子硬,但烤过,焦香。
“大人,趁热吃。”老火头军放下东西,搓着手,“这天儿,喝口热的舒坦。”
秦战道了谢。老火头军却没走,犹豫着说:“大人……听说您要进山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多带点盐。”老火头军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“山里阴寒,嚼点盐,身上有力气。还有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俺老家就是北边山里的,听老人说,黑风峪那地方……邪性。早年矿上老死人,都说底下压着山鬼。您……小心点。”
说完,他匆匆走了。
秦战打开布包,里头是粗盐粒,灰白色,掺着细沙。他捏起几粒放进嘴里,咸得发苦,但确实,身上暖和了点。
他慢慢吃着饼,喝着汤。饼很硬,得泡软了才能咽。汤里野菜煮烂了,有点涩,但滚烫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吃完,他擦擦手,开始检查装备。横刀“渭水”挂在腰侧,抽出来,刃口在灯下泛着青湛的光——黑伯最后打的那批钢,确实好,用了这么久,砍过骨头崩过石,只留下几道浅痕。他用布仔细擦了一遍,刀身冰凉,握在手里却觉得踏实。
狗子送来的“叁号”火药,他拿出两包,用油布裹好,塞进贴身行囊。油纸摩擦的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