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战带着荆云、韩朴和阿草出了山谷,往北走。四人轻装,除了武器和三天干粮,就带了绳索、火镰、还有韩朴死活要揣上的几样小工具——铜探针、皮尺、一小瓶验矿用的酸液,瓶口用蜡封着,怕漏。
二牛送到谷口,眼圈还红着,嘴里却硬:“头儿,早去早回啊,俺在这儿把饭热着等你们!”
秦战拍拍他肩膀,没说话。荆云已经走到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,像道灰色的影子融进晨雾里。韩朴拄着根临时削的木棍,走得不快,但稳。阿草跟在最后,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,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山谷,好像那地方有根线拴着他似的。
路不好走。夜里下了层薄霜,草叶上、石头上都覆着层白,踩上去“沙沙”响,又滑。阿草摔了一跤,手掌擦破皮,渗出血珠子,他愣愣地看着,没吭声。荆云回头瞥了一眼,眼神像冰。
“还多远?”秦战问。
“照这脚程……晌午能到峪口。”阿草小声说,把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,布料粗糙,刮得伤口更疼,他咧了咧嘴。
雾气渐渐散了,日头出来,惨白惨白的,没什么热乎气。四周景象清晰起来——枯黄的草坡,稀稀拉拉的矮树,远处安邑城的轮廓像剪纸贴在天边,安静得诡异。
太安静了。
秦战停下脚步,举起千里镜看向城墙方向。镜筒里,城头人影绰绰,似乎在移动,但看不清具体动作。没有旗帜大幅挥舞,没有号角,连往常该有的晨操吆喝声都听不见。
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韩朴也觉出不对。
秦战没答。他放下镜子,看向东边——那是大营方向。按照计划,二牛现在该派第一波佯攻队出动了。
像是回应他的念头,远处突然传来隐约的号角声。
呜——
声音隔着好几里地,被风扯得断断续续,但确实是进攻的号角。紧接着,更隐约的,是战鼓的闷响,咚,咚,咚,像巨人的心跳。
城头立刻有了反应。
狼烟升起来了,不是一道,是三道,从不同敌楼同时窜起,黑滚滚的直冲上天。城墙垛口后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,弓箭手上弦,弩机调整角度——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那些金属的反光,星星点点的,像给城墙镶了圈碎牙。
“打起来了。”阿草声音发紧,不自觉地往秦战身后缩了缩。
秦战没动,继续用千里镜看。镜筒慢慢移动,从城墙左侧扫到右侧。他在数——数敌楼,数垛口间距,数疑似投石机的阴影位置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在城墙中段偏西的一个垛口后面,几个魏军正架设什么东西。不是弩机,更大,有个倾斜的台面,台面上架着根……长杆?杆头绑着东西,看不真切。
“那是什么?”秦战把镜子递给韩朴。
韩朴眯眼看了半天,摇头:“没见过……像抛竿,但又不像。杆头绑的……好像是陶罐?”
话音刚落,城头那东西动了。
杆子猛地扬起,杆头的陶罐划出道弧线,越过城墙,朝城外飞去。罐子不大,飞得也不远,落在护城河外的滩地上,“啪”地碎了——没起火,也没爆炸,就是碎了,溅出一滩黑乎乎的东西。
“啥玩意儿?”阿草伸长脖子看。
秦战心里一沉。他想起狗子最早搞的那些“试验品”,也是陶罐装乱七八糟的东西,扔出去听响。
魏军也在试新东西。
“走。”秦战收起镜子,“加快速度。”
四人继续往北。身后,安邑城方向的声响越来越大——鼓声、号角声,渐渐混进了更尖锐的声音:箭矢破空的呼啸,还有……惨叫。
虽然隔得远,但那声音还是顺着风飘过来一点,丝丝缕缕的,钻进耳朵里,让人头皮发麻。
阿草越走越快,几乎要小跑起来。荆云忽然伸手,一把拽住他后领。
“慢点。”荆云说,声音不高,但阿草立刻僵住了。
“俺、俺就是……”阿草想解释。
“路还长,省力气。”秦战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急什么?”
阿草不吭声了,低下头,乖乖跟在韩朴后面。但秦战注意到,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——那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藏着什么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他们绕过一片乱石坡,眼前景象变了。
官道在这里分岔,一条继续往北,通往更深的山区;另一条往西,窄很多,勉强能过一辆车,路面杂草丛生,显然很久没人走了。路尽头,两座陡峭的山崖夹出一道狭窄的裂口,像大地咧开的一道黑黢黢的嘴。
那就是黑风峪的入口。
崖壁是青黑色的,上面爬满枯藤,像老人手臂上暴起的青筋。谷口的风特别大,呼呼地往里灌,带着一股子……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腐烂的树叶混着湿土,还有点铁锈的腥气。
“就、就是这儿。”阿草指着谷口,声音有点抖,“俺只到这儿,里头真没进去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