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魏已知汝北上,野王故道有伏。慎行。”
字迹很陌生,不是高常的,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的。
秦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,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还没完全燃尽的灶坑里。纸团遇火,嗤地一声,烧成一撮黑灰。
“头儿?”二牛又问。
“传令,”秦战说,“今晚加双岗,明早提前一个时辰拔营。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让荆云来见我。”
二牛跑着去了。
秦战靠回马车轮子上,重新脱下靴子。水泡已经破了,袜子和皮肉粘在一起,一扯就疼。他咬牙撕开,露出血糊糊的一片。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——是军医给的伤药,拔开塞子,把药粉撒上去。
药粉刺激伤口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。
远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。帐篷搭好了,灶火生起来了,食物的香气飘过来——是黍米粥,煮得稀,但热乎。士兵们围着火堆坐下,捧着碗喝粥,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大人。”
荆云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,出现在马车另一侧。
秦战穿上靴子,站起身:“高常走了?”
“往南去了,确实是咸阳方向。”荆云说,“但跟他那两个内侍,走路姿势不对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练家子。”荆云吐出三个字,“而且……身上有铁锈味。”
秦战想起那两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内侍。现在想来,他们提灯笼的手,虎口处好像确实有茧子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荆云继续说,“今天后晌,咱们过那片桦树林时,西边山梁上有反光,像是铜镜。闪了三下。”
“多远?”
“五六里。”
秦战沉默。五六里,正好是千里镜的极限距离。如果对方也有千里镜……
“从明天起,”他说,“前哨放出去十里。遇见可疑的,不管是谁,先控住。”
“明白。”荆云顿了顿,“那个锦囊……”
“烧了。”秦战说,“香灰撒了。”
荆云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又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。
秦战走到溪边,蹲下洗手。溪水很凉,刺骨地凉,冲在手上,能让人清醒。他掬起一捧水洗脸,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,激得他一哆嗦。
抬头时,看见对岸山坡上有两点绿光——是狼的眼睛,幽幽的,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。狼大概闻到了营地的食物气味,但又不敢靠近。
人和狼,互相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,绿光消失了,狼走了。
秦战站起身,往回走。营地中央那堆大篝火烧得正旺,火苗蹿起一人多高,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子。士兵们围坐成圈,有人在低声哼歌,调子很老,是秦地的民谣,词听不清,但曲调苍凉,在夜空里飘着,像在哭又像在笑。
他走到匠营那边。申老正带着几个工匠检查马车,手里提着盏风灯,昏黄的光照在车轮上。
“申伯,车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申老头也不抬,“就是有三辆车的轮轴有点响,明天得紧一紧。”他忽然直起身,凑近秦战,压低声音,“大人,那辆有魏国标记的车……里头的东西,俺们看了。”
秦战心头一紧:“看了?”
“嗯。”申老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那张地图,但已经用水浸过,墨迹有些晕开,“这图……有问题。”
他指着图上一条标注“可通行”的山道:“这条道,俺三十年前走过。那年发大水,早冲垮了,现在是条深沟,掉下去就上不来。”
秦战接过地图,就着篝火的光看。那条山道画得很细,还标注了里程和水源。如果真按图走……
“还有这儿,”申老又指一处,“这片林子,图上标的是杂木林。可俺记得,那是片老松林,松脂多,见火就着。”
他抬起头,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,每道皱纹里都藏着担忧:“大人,这图……是引咱们往死路上走啊。”
风突然大了,吹得篝火猛地一歪,火星子乱飞。几个士兵跳起来扑打溅到帐篷上的火星,骂骂咧咧的。
秦战把地图折好,塞回申老手里:“收着。明天……咱们偏不走这些路。”
“那走哪儿?”
“走没人走过的路。”秦战说。
他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。脚底板还疼,但疼得清醒。夜空很干净,星星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盐。远处传来狼嚎,一声,两声,悠长凄厉,在山谷间回荡。
帐篷里已经铺好了铺盖。二牛正跪在地上整理东西,见秦战进来,忙站起身:“头儿,俺给您打了洗脚水。”
木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。秦战坐下,把脚浸进去。热水刺激伤口,又是一阵疼,但疼过之后,是种麻木的舒服。
“二牛。”
“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