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冉的人,”荆云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今早到新郑了。三个,扮成粮商,住东市悦来客栈。”
秦战接过腰牌。木头被摩挲得光滑,刻痕却很新,木茬子还翘着。他把腰牌揣进怀里,和那两张纸贴在一起。
“栎阳那边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染坊被抓的人,叫什么?”
“陈二狗。”荆云说,“陇西逃荒来的,在学堂帮工三年,会认两百字。”顿了顿,“他娘瘫在炕上,媳妇刚生娃。”
秦战闭上眼睛。眼皮后面是一片红,血字的那种红。
“客栈那三个,”他再开口时,声音已经平了,“盯着。他们见谁,记下。碰咱们的东西,断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
荆云走了,像他来时一样无声。
秦战在院子里站着。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棵焦黑的石榴树上。他忽然看见,最低的那根枝桠上,冒出了第四片新芽——极小,嫩绿色在乌黑的树皮上,扎眼得让人心慌。
“头儿,”二牛从屋里探出头,小心翼翼,“饭……还吃吗?黍米粥,凉了。”
“吃。”
秦战走进屋。桌上摆着碗粥,确实凉了,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。他坐下,端起碗,粥的凉意透过陶碗传到掌心。他一口一口喝,喝得很慢,每口都嚼很久,像在嚼石头。
喝到一半,他停住。
从怀里抽出百里秀那封信,又展开。血字在晨光里更刺眼了。他盯着那八个字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——在边关那个破驿站,她一身青衣,手里玉珏叮当响,说:“我能让大人少死三成的人。”
那时候她觉得,账是能算清楚的。死人,活人,粮食,刀箭,都能算。
现在她写血书。
秦战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,碗底粘着几粒没煮开的黍米,硬邦邦的。他放下碗,拿起李斯那封信,凑到油灯上。
火苗舔上来,纸边卷曲,变黑,腾起细细的青烟。烟味很怪,像烧羽毛。
烧到一半,他忽然吹熄了火。信纸焦了一半,李斯的名字正好烧掉。他把残纸叠好,塞回竹筒。
“二牛。”
“在!”
“去匠营,传我的话。”秦战站起身,“所有师傅,今晚加一顿肉。再从库里支二十匹细布,按人头分,家里有老的小的,多分一匹。”
二牛愣了:“头儿,这……库官能答应?”
“就说我秦战借的,打下安邑还双倍。”秦战从怀里摸出那块玄铁令牌,扔过去,“不答应的,让他来找我。”
令牌落在桌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玄鸟翅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二牛抓起令牌跑了。
秦战走到院中,仰头看天。云在走,走得很快,一片追一片,像急着去什么地方。远处城墙方向传来工匠修墙的敲打声,叮,当,叮,当,单调又固执。
他从井里又打上一桶水,把脸埋进去。
水很冰,冰得头皮发麻。
抬起头时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他抹了把脸,走回屋里,摊开一张新的羊皮纸,提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半晌没落。
屋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——是几个韩人孩子,在街角玩扔石子的游戏。一个稍大的男孩在教:“这样,斜着扔,能打水漂……”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新郑本地的软糯口音。
秦战垂下眼。
笔尖落下,墨迹在皮纸上晕开。他写得很慢,一字一顿:
“臣秦战顿首:新郑已定,军心可用。然栎阳工坊乃军械之本,不可轻动。今有刁吏弄权,坏我根基,臣请……”
写到这儿,他停住。
笔尖的墨滴下来,在“请”字旁边溅开一个黑点。他盯着那个黑点,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把笔一扔。
笔滚到桌边,掉在地上,笔杆断成两截。
他抓起那张写了开头的纸,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。纸团遇火,轰地燃起来,火光把他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火烧完了,剩下一小撮灰,在盆底轻轻颤动。
秦战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竹筒,李斯那封烧残的信还在里面。他走到院中,挖开石榴树下的土——土还是湿的,带着雨后的腥气——把竹筒埋进去,踩实。
埋完了,他站在树前,看着那几星绿芽。
风又起了,吹得枯枝微微摇晃。远处军营传来下午操练的鼓声,咚,咚,咚,一声比一声急。
他转身进屋,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这次写得很快:
“臣秦战启:栎阳工坊诸事,皆依秦律。若有违法,可依律查办。然军械生产关乎东出国策,一日不可停。臣请王上明断。”
写完,他吹干墨,折好,塞进信筒。火漆融了,压上自己的印——不是官印,是私印,一方小小的玄鸟钮。
“二牛!”
“来了来了!”
“这信,走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