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朴的心猛地一跳: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城南那边,今早清查户籍,登记了三百多口子。”高常说得很随意,像在聊天气,“有个妇人,左脸有痣,带着个男孩,说是从柳树巷逃出来的,现在安置在西营难民棚里。”
韩朴的呼吸停了。
他盯着高常,眼睛瞪得老大,手开始抖。
“常侍……真、真的?”
“咱家骗你作甚。”高常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麻纸,递过来,“这是登记册的抄录,你看看是不是。”
韩朴接过麻纸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他展开,纸上用秦篆写了几行字,墨迹很新。他看到“王氏,左颊有痣,携子韩虎”时,眼前忽然模糊了。
“她们……她们还好吗?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“活着。”高常说,“就是饿了两天,孩子有点发烧,军医已经看过了。”他拍拍韩朴的肩膀,“别急,待会儿咱家让人带你去认认。”
韩朴扑通一声跪下了,额头重重磕在夯土地上:“谢……谢常侍!谢常侍!”
“起来起来。”高常扶他,手上用了点力,“韩师傅是人才,咱家不过是顺手帮个小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秦大人日理万机,这些琐事顾不上。咱家既然看见了,就不能不管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韩朴听出来了。他站起来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麻纸,纸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常侍恩德,小人……小人记下了。”他说。
高常满意地点头,又看了看那些图纸:“这些机关术,是好东西。秦大人要用来攻城略地,咱家理解。但有些精巧处……韩师傅,你整理的时候,该留的注释,可别漏了。万一将来王上问起来,咱家也好回话。”
韩朴心头又是一凛。
这是让他……暗中汇报?
旁边的申老一直低着头磨卡尺,但韩朴看见他的手停了一下。几个秦人匠师互相交换着眼色。赵工脸上堆着笑,但眼神有点飘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一定仔细整理。”韩朴说得很含糊。
高常也没逼他,笑了笑,转身往棚子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忽然又回头:“对了,韩师傅,你说‘火鸦’飞在天上,地上够不着。那要是……用韩国的重型弩机,配上特制的网箭,射到天上把‘火鸦’缠下来呢?”
他问得轻描淡写,像在闲聊。
但韩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重型弩机,网箭,缠下飞行物——这确实可行。韩国将作监曾经试验过对付风筝传信的守城法,用的就是这个思路。
“常侍……真是奇思。”韩朴干巴巴地说。
高常哈哈一笑:“随便说说罢了。咱家一个阉人,哪懂这些。”他说完,迈步出了棚子。
香味渐渐散了。
棚子里静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响起叮当声。但声音小了很多,像大家都憋着口气。
赵工凑过来,小声说:“老韩,高常侍……对你挺看重啊。”
韩朴没吭声。他把那张麻纸小心折好,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纸还带着高常袖子里那股熏香味,甜腻腻的,让他有点反胃。
“韩师傅。”申老走过来,声音很低,“高常侍……让你‘留注释’?”
韩朴点点头。
申老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你自己掂量。咱们现在……是人家砧板上的肉。”
他说完,转身回去磨卡尺了。砂轮转动的嘶嘶声,像某种叹息。
韩朴走到案边,看着那些图纸。墨线交错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他拿起炭笔,在图纸的空白处,开始写注释。写得很细,哪个部件用什么材料,哪个机关怎么触发,哪个地方容易坏。
写到一半,他停下笔。
图纸一角,画着一个连环触发装置。这东西用在守城弩机上,可以三箭连发。但如果稍加改动,装在战车上,就是大杀器。
他想起秦战昨天说的话:“这东西造出来,万一落到不该拿的人手里……”
炭笔在纸上悬了很久。
最后,他在这处装置旁边,写下:“此机构造复杂,需精钢五斤,良匠十日可成。”
没写怎么改,没写怎么用。
只写了要多少料,费多少工。
写完,他放下笔,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。
棚子外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军靴声。秦战掀开草帘进来,一身尘土,像是刚从城外回来。
“老韩。”秦战径直走过来,“图纸整理得怎么样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韩朴说。
秦战俯身看图纸,目光扫过他刚写的那行注释,停了停,没说什么。看了一会儿,他直起身:“高常来过?”
“来过。”韩朴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怀里掏出那张麻纸,“常侍说……俺妻儿找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