吼声更响。有将领把剑拔出来,举过头顶。
秦战站在蒙恬侧后方,看着下面那些激动的脸。一张张脸,年轻的,年老的,带疤的,完整的,在秋日晨光里泛着油汗的光。他们吼着,眼睛发红,脖子青筋暴起。
他突然想起黑伯。黑伯要是活着,看见这场面,会说什么?大概会嘟囔一句:“喊啥喊,活儿干好了吗?”
“秦大人。”蒙恬回头叫他。
秦战上前一步。
“技术营,”蒙恬说,“你给大伙说说,打新郑,你有啥家伙?”
所有目光聚过来。那些目光里有期待,有怀疑,有好奇,像一堆火,烤得人脸发烫。
秦战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土腥味,有汗味,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。
“三样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场上安静,能听清,“第一,云梯车改了,底下加了轮子,二十个人能推着跑,比原来快一倍。第二,火药做了新配比,炸城墙的威力大三成,但更稳,不容易提前炸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第三……狗子弄了个新东西,叫‘火鸦’。能从高处滑翔进城,往下扔火罐和炸药。”
下面响起议论声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皱眉。
“秦大人,”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将开口,声音粗嘎,“那‘火鸦’……管用吗?别飞一半掉下来,砸着自己人。”
“试过三次,成了两次。”秦战实话实说,“飞得不太远,但能从城外土山飞进城墙。落地准头……五成吧。”
“五成?”老将瞪眼,“那不就是撞大运?”
“比爬城墙死的少。”秦战说。
老将被噎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蒙恬摆摆手:“行了,有家伙总比没家伙强。各营回去准备,巳时出发。前军开路,中军押辎重,后军断后。斥候放出去三十里,眼睛放亮点!”
“诺!”
众将散去。秦战刚要下台阶,被蒙恬叫住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两人走进大帐。帐里已经收拾空了,就剩一张矮案,两个蒲团。蒙恬一屁股坐下,从案下摸出个水囊,扔给秦战。
“喝一口。”
秦战接过,拔开塞子,闻了闻——是酒,烈酒。
“行军能喝酒?”
“就一口,壮胆。”蒙恬自己也摸出一个,灌了一大口,呛得咳嗽,“咳咳……他娘的,这酒劲大。”
秦战抿了一小口。酒液滚过喉咙,像吞了块火炭,烧得食管生疼。
“刚才那老将,叫王贲,”蒙恬抹了把嘴,“他爹是王翦,我老上司。老头打仗稳,不喜欢花里胡哨的玩意儿。他的话,你听听就得了,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秦战放下水囊,“‘火鸦’是不稳。”
“那你还弄?”
“因为爬城墙更不稳。”秦战说,“新郑城墙高三丈五,守军从上往下射箭扔石头,咱们的人爬上去,十个得死七个。‘火鸦’就算掉一半,也能把城里搅乱,给爬墙的争取时间。”
蒙恬盯着他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他娘的,也会算账了。”
“跟李斯学的。”秦战说。
“李斯那小子……”蒙恬摇摇头,“聪明是真聪明,就是心思太深。你跟他打交道,留个心眼。”
帐外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到帐前停下。荆云掀帘进来,一身尘土,脸上有汗渍。
“大人,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蒙恬道。
“刘匠找着了。”荆云声音平直,像在念账,“在尉氏城外十里,林子里,吊死的。身上有伤,死前挨过打。怀里有封信,给郑匠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打开,里面是张叠得整齐的纸。纸很糙,边角毛了。
秦战接过,展开。字写得歪扭,墨迹深浅不一,像是手抖着写的。
“郑兄:妹子在城南李寡妇家地窖,人安好。我对不住你,也对不住秦大人。魏人抓了我老娘,没法子。钱我没动,埋在工棚第三根柱子下。来世再做兄弟。刘。”
信不长,就这几行。秦战看完,折好,递给荆云。
“给郑匠送去。钱……挖出来,一半给他妹子当嫁妆,一半送到刘匠老家,给他老娘。”
“诺。”荆云接过信,却没走,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魏国营地,昨夜增兵了。”荆云说,“斥候探到,从大梁方向来了三千人,都是骑兵。现在营地总兵力,约莫五千。”
蒙恬“啧”了一声:“魏王这是铁了心要掺和?”
“不止。”荆云继续道,“今早营地出来一队人,二十骑,往东南去了——新郑方向。领头的,看着像魏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