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咋想到的?”
“不是我想到的,”狗子说,“是纸自己折出来的。”
陈四愣了愣,接过纸,对着光看。纸很厚,是栎阳自产的粗纸,纤维粗,折痕处泛着白。
“歪打正着,”他喃喃道,“歪打正着啊。”
狗子重新铺开一张纸,开始画。这次画得很快,炭笔在纸上沙沙响,像春蚕吃叶。陈四在旁边看着,偶尔插一句:“这儿,再加根斜撑”,“这儿弧度大了,收一点”。
工棚外传来脚步声。赵严那个矮个子书吏又来了,这次是一个人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
“狗子先生,”书吏站在门口,笑得腼腆,“赵大人让送些点心来。说诸位工匠辛苦,补补身子。”
食盒放在案上,打开,里面是几块芝麻糕,还冒着热气。
狗子没动。他盯着书吏的脚——今天穿了鞋,布鞋,鞋帮上沾着泥,泥是黄的,野王本地土色。
“多谢赵大人。”狗子说,“放这儿吧。”
书吏放下食盒,却没走。他眼睛在工棚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狗子正在画的图纸上:“先生又在改图?真是勤勉。”
“随便画画。”狗子用胳膊盖住图纸。
“那……不打扰了。”书吏躬身,退出去。走的时候脚步很轻,几乎没声音。
等他走远,陈四啐了一口:“黄鼠狼。”
狗子没说话。他走到门口,看那书吏的背影消失在雾里。然后他蹲下,看门口的地面——泥地上有几个鞋印,很浅,但能看出是内八字。
他回到案前,拿起一块芝麻糕,掰开。糕很软,芝麻香扑鼻。他递一半给陈四:“吃。”
“你敢吃?”
“为啥不敢?”狗子咬了一口,“他要下毒,也不会这么蠢。”
陈四犹豫着接过,小口尝了,咂咂嘴:“还挺甜。”
两人吃着糕,狗子继续画图。画到一半,荆云掀帘子进来,一身露水。
“今晚,”荆云说,“土地庙加人。那接头的不死心,还会来。”
“有把握?”
“七成。”荆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是个铜扣,军营腰带上的那种,“在土地庙后墙根捡的。秦军的制式。”
狗子接过铜扣。扣子磨得发亮,边缘有磕痕,是用了很久的。
“能查出是谁的吗?”
“难。”荆云说,“全营上万条腰带。但……扣子内侧有个刻痕,像是个‘刘’字。”
刘匠。
狗子和陈四对视一眼。
“抓不抓?”狗子问。
“不抓。”荆云说,“放长线。刘匠背后还有人,郑匠妹妹还在他们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魏国使团今早到了。城里会乱一阵,都小心点。”
说完走了,像阵风。
狗子捏着那个铜扣,扣子冰凉。他想起刘匠那张总是带笑的脸,想起他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身子,像个谦恭的学生。
雾从门缝钻进来,工棚里也雾蒙蒙的了。
午时,雾散了些。
秦战和蒙恬在青云塔一层见了魏国使臣魏衍。魏衍五十多岁,清瘦,长须,穿深紫色文官袍,说话慢条斯理,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才吐出来。
“秦将军虎威,”魏衍拱手,“野王一役,天下震动。我王闻之,亦感慨良久。”
蒙恬坐在主位,没起身,只抬了抬手:“魏大人远来辛苦。坐。”
魏衍坐下,随从奉上礼单——绢帛百匹,美酒十坛,还有一些魏国特产的山珍。礼不算重,但也不轻,刚好够面子。
“我王之意,”魏衍开门见山,“韩虽小国,然立国二百余年,民心思安。秦若执意灭韩,恐韩地百姓不安,四邻震动。不若……就此止步,以野王为界。韩王愿割五城,岁贡千金,永为秦藩。”
蒙恬没说话,看向秦战。
秦战开口:“魏王好意,心领。但韩屡次联魏抗秦,此患不除,秦东出无望。”
“秦大人,”魏衍微笑,“东出……是为天下?还是为功业?若为天下,当知‘止戈为武’。若为功业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喝了口茶:“咸阳朝堂,也非铁板一块吧?连战虽捷,损耗亦巨。若此时有人上奏,说秦大人穷兵黩武,耗费国帑,不知王上会如何想?”
话说得轻,分量重。
塔里安静下来。能听见塔外街道上百姓的吆喝声,卖豆腐的,补锅的,一声高一声低。
“魏大人这是在威胁?”蒙恬沉声。
“不敢,”魏衍放下茶碗,“只是陈述事实。秦大人天纵奇才,造出水火利器,破城如劈竹。然利器过锋,易伤己手。朝中已有人议,说秦大人所造之物,有伤天和,恐遭天谴。”
秦战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魏大人可知,野王守将崔胥,最后是怎么死的?”
魏衍一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