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。”秦战收回手,“想不明白,可以再来问我。但别再在课堂上,用那种法子问了。那不是问问题,是找死。”
何平重重地吸了下鼻子,用力点头:“学、学生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少年转身,一步步往回走。背影还是瘦,但肩膀好像打开了些。
等他走远,百里秀才轻声开口:“先生方才所言,恐怕……不是徐先生乃至咸阳想听到的‘教诲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战揉了揉眉心,“可有些话,总得有人说。不然这学堂教出来的,要么是只会喊口号的木头,要么是憋着满肚子糊涂的闷葫芦。哪样都成不了事。”
百里秀沉默片刻,指尖的玉珏轻轻一碰:“只怕徐先生那边,不会善罢甘休。他背后……未必只是李斯。”
秦战眼神一凛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位徐先生,赴任前曾在公子虔府上做过半月宾客。虽无实据,但巧得很,他力主增设的‘忠义’课程,与公子虔近来宣扬的‘兵器乃天下公器,当广传共习’之论,隐隐呼应。”百里秀声音更低了,“今日何平之事,若被他添油加醋报上去,恐成把柄。”
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拉长,风穿过枝叶,发出潮水般的声响。
秦战望着课室的方向。窗户里,徐先生的身影还在挥动着手臂,慷慨激昂。而下面那些年轻的、面孔模糊的学生们,静静地听着。
他们当中,有多少个何平?有多少颗心里,藏着相似的迷茫、恐惧,或者……不甘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亲手点起的这把“格物”之火,烧出了钢铁,烧出了力量,也烧出了越来越多无法回避的、滚烫的问题。
而这把火,现在,正从工坊和战场,蔓延到了最柔软、也最危险的地方——人心。
“让荆云的人,”秦战缓缓吐出一口气,“盯着点这位徐先生。还有,学堂里所有从咸阳新调来的人,他们的往来信件、接触过谁,都留心。”
“是。”百里秀应下,又补充道,“另外,李斯大人上午又有一封信到,措辞……比上次更微妙。除了例行询问军工进度,特意问及‘学堂教化,可需咸阳增派得力干员协助’。”
秦战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。
增派干员?怕是增派眼线吧。
李斯在担心栎阳的“思想”失控,公子虔在觊觎栎阳的“技术”垄断,而他自己,站在这个自己一手搭建起来的、越来越庞大的机器中央,既要让它轰鸣向前,又要小心别让那些飞转的齿轮,把太多像何平这样的“人”,碾成粉末。
“信怎么回的?”
“按您的意思,回了‘一切井然,不敢劳烦’。”
“嗯。”秦战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学堂的方向。
窗里,徐先生似乎讲到了激动处,猛地一拍案几。惊得屋檐下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,箭一般射向灰蓝色的天空。
那天空高远,干净,容得下飞鸟。
却不知,容不容得下少年人一个简单的问题。
“走吧。”秦战转身,朝着郡守府的方向迈步,“该会会这位徐先生了。还有……山谷测试的数据,也该整理出来了。”
他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路上,笃,笃,笃。
沉稳,但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看不见的钢丝上。
(第三百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