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师傅说得对,和水车,不是一回事。”秦战的声音在工棚里回荡,“水车为了活人,这个……”他指了指图纸,“是为了杀人,或者,逼人投降。”
他话说得直接,像一把钝刀子,割开了所有温情的遮掩。
工棚里的气氛更凝滞了。连那些兴奋的年轻工匠,脸上的血色也褪了些。
“但是,”秦战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仗,已经定了要打。如果我们不造,或者造得不好,那么穿着我们造的劣质甲胄、拿着我们造的无力刀箭去冲锋的,就是我们大秦的儿郎。他们可能会因为我们的手艺不精,死在别人的城墙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让这些话砸进心里。
“反过来,”他走到配重投石机图纸前,手指划过那些精密的杠杆和配重计算线,“如果我们能造出最好的攻城器械,最坚固的甲胄,最锋利的刀箭,那么,也许攻城的时间就能缩短几天,甚至几个时辰。攻城的伤亡,就能少一些。城破之后,因为巷战而死的百姓,或许也能少几个。”
这是一个冰冷的、功利的,甚至有些牵强的逻辑。但在此刻,面对这群本质上只是想把活儿干好的工匠,这似乎是唯一能让他们在“造杀人凶器”这件事上,找到一点点微弱心理支点的说法。
王铁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秦战:“大人,您的意思俺们懂。王命难违,活儿,咱肯定好好干。就是……就是心里头,有点堵得慌。以前打把锄头,老农能咧嘴笑半天。这玩意儿造出来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秦战点头,声音低了些,“心里堵,就对了。说明咱们的良心,还没被炉火烤干,没被铁水浇灭。”
他走回中央,面对着所有人:“活儿要干,而且要干得漂亮,干得扎实!图纸挂在这里,从今天起,各工坊主事,带领各自人手,先吃透自己负责部分的图纸!不懂的,标注出来,每日申时,在这里集中问我,或者问狗子。”
他看向站在图纸旁、脸色有些苍白的狗子:“狗子,黑伯留下的笔记里,关于大件木结构受力、铁件连接加固的部分,你尽快整理出来,分发给木工坊和铁工坊。”
狗子用力点头,怀里紧紧抱着一卷竹简。
“另外,”秦战提高了声音,“产能要扩大,光靠咱们现在这些人手不够。一些耗费人力但技术要求不高的活儿,比如箭杆的初步削圆、皮垫的初步裁剪缝制、麻绳的搓制,会考虑‘分包’给外面的作坊来做。”
这话一出,老师傅们还没什么,一些中年和年轻工匠的脸色变了。
“分包?那……那咱们的活儿是不是就少了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不会少,只会更多!”秦战肯定地说,“核心的、关键的、要求最高的部分,全部留在栎阳工坊!让外面做的,是最基础、最耗时的粗加工。我们的人,要集中精力做更精、更难、更核心的工序!工钱,只会涨,不会降!”
他目光严厉起来:“但是,质量不能降!所有外包的活计,我们会定下死标准!箭杆,要用统一的铜环来卡粗细,不合格的,一根不收!皮垫厚度,要用标准锥子来刺试,差一丝,全部返工!我们会派人驻点抽查,做好了,有赏;做坏了,严罚,永不合作!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。这是他对百里秀担忧的回应,也是他为自己“分包”想法划下的底线。
工匠们的脸色缓和了些,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。
“好了,”秦战最后说,“该说的都说了。图纸在这里,活儿在这里。怎么干,干得怎么样,就看咱们自己的手艺和良心了。散了吧,各自回岗位,先看图纸!”
人群开始缓缓移动,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。老师傅们围着图纸,指指点点,争论着某个结构的可行性。年轻工匠们则更多地在讨论那些巨型器械的威力和制造难度。
那些“交流工匠”也随着人流,慢慢凑近图纸,仔细观看着,有人掏出小本和炭笔快速记录着什么。
秦战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幅景象。工棚里重新充满了声音和活气,但那空气里,似乎总萦绕着一股之前没有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狗子走过来,嘴唇有些发白,低声道:“先生,刚才……刚才有几个老师傅私下问我,说造这些大家伙,跟咱们以前在学堂讲的‘格物致知、造福于人’,是不是……有点背道而驰了?”
秦战看着少年眼中清晰的困惑和不安,抬手想拍拍他的肩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“狗子,”他声音很轻,“‘格物’得来的力量,本身没有善恶。就像渭水,能推磨,也能淹死人。用它来推磨浇地,就是造福;用它来冲垮敌营,就是杀人。力量就在那里,关键是……握在谁手里,为了什么用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工棚外透进来的、越来越亮的晨光。
“我们现在,就是那个握住了水闸开关的人。王命要我们开闸,放水向东。我们能做的,不是质疑该不该开闸,而是……”他收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