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全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叠发黄的报纸,气喘吁吁。“文玉姐,你让我查的资料,我找到了!”
苏文玉接过报纸,展开。头版头条,民国十年,1921年。交易所风潮,百余家交易所倒闭,无数人倾家荡产。她一行一行往下看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。
“橡皮股票风潮、信交风潮、公债风波……”她念出声来,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这二十年,上海滩的金融泡沫破了三次。每次都是同样的剧本——杠杆、跟风、崩盘,然后有人跳黄浦江。”
林小山凑过来,看了一眼报纸。“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”
苏文玉把报纸折好,放在桌上。“宫崎敢跟我们做对手盘,不是因为他钱多。是因为他了解上海股市的规律。他知道什么时候会崩,知道什么时候会涨,知道怎么逼空、怎么杀多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花园的铁门边,望着远处的马路。
“我要研究透这二十年的每一场股灾。只有这样,才能比他更快一步。”
牛全推了推眼镜。“文玉姐,你打算从哪一年开始?”
“1920年。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成立那年。”
“那是民国九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文玉转身走回屋里,莲花在她腰间轻轻晃了晃。三片叶子同时展开了一瞬,像在伸懒腰。
苏文玉查到的第一个名字,是蒋介石。
1920年。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,第54号经纪人,恒泰号。股东名单上写着:蒋介石、张静江、戴季陶、陈果夫。资本金三万五千银元,其中蒋介石认股五千——但他连五千都拿不出,钱是张静江垫的。
“他当时是个穷光蛋。”苏文玉指着账册上的数字,对林小山说,“但他是最早看懂交易所游戏规则的人。他知道怎么用杠杆——用别人的钱,赚自己的钱。”
林小山挠头。“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?”
“不是空手。他手里有信息。”
苏文玉翻开另一页。蒋介石的操盘手法很直接——低价收购“本所股”,就是交易所自己发行的股票。面值十二块五,他二十块收进,拉到六十多块出手。几个月时间,恒泰号赚了四百八十万银元。
“四百八十万?”牛全倒吸一口凉气,“在1920年,那是天文数字。”
“没用。”苏文玉翻到下一页,“1921年底信交风潮一来,所有股票崩盘。恒泰号爆仓,倒欠六七十万。合伙人周骏彦跳了黄浦江,操盘手洪善强自尽——蒋介石躲在租界不敢出门。”
林小山愣了一下。“他不是赚了四百多万吗?”
“账面富贵。杠杆放大了利润,也放大了亏损。他赚的时候是四百万,亏的时候是别人给他垫的。他自己倒欠六十万,一个子儿都还不起。”苏文玉合上账册,“最后他拜黄金荣为老头子,靠青帮的关系摆平了债务,南下投奔孙中山。”
程真端着茶走过来。“所以他炒股炒成了政治人物?”
“不是炒股炒成了政治人物。”苏文玉接过茶,“是炒股炒到走投无路,只能去从政。”
林小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第二个人叫林乐耕。这个名字,苏文玉是在一份老报纸的边角找到的。
十六岁进上海华商证券交易所,从写黑板做起。所谓的“写黑板”,就是站在交易所大厅里,把最新的成交价抄到黑板上。手要快,字要稳,慢了会耽误行情,错了会被骂得狗血淋头。他写了三年黑板,成了场内交易员——穿红马甲,在交易池里大声喊价,嗓门大得能盖过电车的叮当声。
“这个人后来成了上海滩的股市大鳄。”苏文玉指着报纸上一条模糊的简讯,“他和杜月笙、荣鸿元都认识。坐庄、控盘、消息战,什么都干过,操纵股价被抓,罪名是‘扰乱金融’。”
“判了多久?”林小山问。
“关了五十九天。雇了十二个律师替他辩护,其中有沈钧儒、章士钊,都是民国最顶尖的大律师。最后还是被判了刑,但没坐多久。”
牛全推了推眼镜。“这个人还活着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的方法可以用。”苏文玉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图,“林乐耕最擅长的不是猜涨跌,是制造涨跌。他先悄悄吃货,不让人发现;然后利用媒体放消息,说某只股票有利好;等散户追进来,他再拉高出货。”
“这不就是坐庄吗?”林小山说。
“对。宫崎也在坐庄,但他的庄家在明处,我们在暗处。”
苏文玉把画好的图递给程真。“明天开始,你盯着交易所的人流。开盘前谁在打电话,收盘后谁在跟谁吃饭——记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