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太老了。老到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,一层叠一层,几乎看不出五官。她穿着黑色的袍子,袍子上绣着金色的蛇纹,那些蛇纹在油灯下泛着光,像活的。
她睁开眼睛。
那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,像蒙了一层雾。但透过那层雾,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——冰冷、古老、不容置疑。
“外来人。”她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石头,“很久没有外来人来了。”
她用的是梵语,很生硬,但能听懂。
苏文玉上前一步,双手合十,用梵语恭敬地说:“尊者,我们从中原来,路过此地,无意冒犯圣地。我们只是想找一种药,救朋友的命。”
老妪没有看她。
她那双浑浊的眼睛,死死盯着陈冰。
“你。”她说,“过来。”
陈冰一愣。
老妪又说了一遍:“过来。”
陈冰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去。
老妪抬起手,那手枯瘦如柴,指甲有三寸长,黑得发亮。她把手按在陈冰的锁骨处,按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像夜枭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“血锈。”她说,“你中了血锈。”
陈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老妪收回手,靠在石壁上,眼神变得空洞。
“血锈……是我们一族的诅咒。”
她开始说。
声音很轻,像梦呓。
“很久以前,蛇神庇佑着我们。这片森林,是我们的家。血锈果三百年一熟,每次结三枚。那是蛇神的恩赐,能治百病,能延寿命。我们守护着它,从不轻易动用。”
“直到十五年前。”
老妪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,像刀。
“有一批外来人闯进来。他们穿着奇怪的衣服,拿着会喷火的铁棍。他们说,他们是来‘执行任务’的。他们闯进蛇神庙,抢走了两枚血锈果。”
陈冰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我们阻拦,他们就杀人。我儿子……”老妪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我儿子冲在最前面,被他们的火棍打中,倒在血泊里。”
石室里一片死寂。
陈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。
老妪继续说。
“他们抢走血锈果后,不知怎么触怒了蛇神。蛇神降下诅咒——血锈毒蔓延开来,我们一族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死去。那两枚被抢走的血锈果,成了催命的毒药。凡是接触过它们的人,都会中毒。”
她盯着陈冰。
“你中的,就是那种毒。”
陈冰的腿软了。
她终于明白,十五年前那批人,就是她参与救援的那批人。那些死去的战友,不是被敌人杀死的,而是死于他们自己抢来的“解药”。
那是诅咒。
那是报应。
她跪了下去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老妪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,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,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某种释然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“陈冰。”
老妪点点头。
“陈冰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十五年前,有一个中原来的小姑娘,也像你一样跪在我面前。她哭着求我救人,救那些中了血锈的人。”
陈冰猛地抬头。
老妪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那个小姑娘,就是你吧?”
陈冰愣住了。
她不记得这件事。十五年前,她确实来过这里,但那段记忆像被人抹去了一样,只剩下零碎的片段——血,尸体,哭喊声,还有一个老妇人抱着儿子的尸体,撕心裂肺地哭。
她以为那是噩梦。
那不是噩梦。
那是真的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“对不起……”
老妪抬起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那动作,像祖母抚摸孙女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你当年是来救人的,不是来杀人的。我虽然恨那些抢血锈果的人,但不恨你。”
陈冰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老妪收回手,靠在石壁上。
“那两枚被抢走的血锈果,最后落在了你们的人手里。他们吃了,死了。这是报应。但你没有吃,你只是来救人的,所以你没有中毒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你现在中毒了。这说明,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陈冰点头。
“我……我碰了当年那些战友的遗物。”
老妪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是了。血锈的毒,会留在死者身上,很久不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