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尔南多一愣:“我……我当然在另一艘船上……”
“另一艘船?”包拯声音依旧平稳,“‘圣安东尼奥’号半年前就已沉没于马六甲海峡。你以什么身份,站在这里?”
费尔南多脸色骤变。
那三位御史中为首的王珪立刻厉声道:“包拯!御前失仪,攀扯证人,你眼中可还有君父?!”
包拯没有理他,只定定看着御座之上的皇帝:“陛下,臣有一事,斗胆请问。”
皇帝皱眉:“讲。”
“若臣当真私吞番船货物,为何臣回京之时,行囊里只有旧衣数件、书籍半箱?若臣当真刑讯逼供,为何那刘明德至今仍在押解途中,未曾画押认罪,臣却敢在折子里写明‘待其到京,当廷对质’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骤然压低,却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若臣当真如他们所说,是个贪赃枉法的酷吏——那为何这一个月来,所有弹劾,都只敢在臣离开福州后才递上来?为何这些番商,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在臣呈上那枚玉片之后,就‘恰好’抵达京城,‘恰好’联名控告?”
王珪脸色铁青:“你——!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抬手,目光转向那两个葡萄牙商人,“你们说包拯私吞货物,可有证据?”
费尔南多嘴唇哆嗦,指着身后另一个商人:“他……他可以作证!他是‘圣玛利亚号’的幸存水手!他看到包拯的人从船上搬走货物!”
那被指的商人双腿一软,扑通跪下,用葡萄牙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。鸿胪寺卿连忙翻译:“他说……他说那日爆炸后,他躲在岸边芦苇丛中,亲眼看到几个穿公服的人从残骸中搬出箱子,运往……运往包拯下榻的州衙后门。”
皇帝目光转向包拯。
包拯却笑了——那笑容极淡,一闪即逝,却让一旁的王珪莫名心悸。
“陛下,此人说的‘亲眼目睹’,是哪一日?”
鸿胪寺卿翻译后,那商人报出一个日期。
包拯点点头,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张纸,双手呈上:“这是臣在福州的起居注,由福州府书吏每日记录、公孙策核验、臣亲笔画押。那几日,臣正在百里之外的盐场勘察,日夜未归。州衙后门,日夜有兵卒把守,进出皆有账册。臣斗胆,请陛下派人调阅。”
殿内骤然死寂。
费尔南多脸色惨白,那跪着的商人更是浑身筛糠。
王珪正要开口,包拯却已转向他,目光如电:
“王给事中,您弹劾臣‘凌虐地方官员’,可曾亲眼见过?您说臣‘干扰盐务,致使秋税短缺’,可知那所谓‘短缺’的三成,正是臣查出的、被贪墨掉的数目?那些贪墨的账,现在就在刑部案卷里,您要不要亲自去翻一翻?”
王珪踉跄后退一步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
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内侍捧着一卷文书匆匆而入,跪呈御前:“陛下!刑部急递!福州通判刘明德在押解途中,突遭刺杀!刺客三人,已被护卫击毙两人,生擒一人!刘明德左胸中刀,重伤昏迷,但……但临昏迷前,他招了!”
皇帝猛地起身:“招了什么?!”
内侍声音颤抖:“他招认……番船爆炸,是他与福州商人陈三眼合谋所为,意在炸毁船中一批走私军械和宫中流出的陪葬玉器!他供出幕后主使……是一个代号‘慎之’的人!还供出……福建路转运使、鸿胪寺少卿,皆有参与!”
殿内哗然。
福建路转运使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。鸿胪寺卿面如死灰,嘴唇剧烈哆嗦。那两个葡萄牙商人中的费尔南多,猛地扑向殿门,却被禁军一把按住。
只有包拯依旧跪在原地,身形纹丝不动。
他抬起头,对上皇帝震怒却又隐含惊疑的目光,轻声道:
“陛下,臣在福州,查到那枚玉片上的徽记,与景灵宫旧物吻合。臣本欲回京后密奏,不料……有些人比臣更快。”
皇帝瞳孔微缩。
景灵宫——那是供奉先帝御容、收藏皇家重器的地方。能从那里面取出东西的,绝非寻常官员。
殿内所有人都意识到,这潭水,远比番船爆炸、福州贪墨要深得多。深到可能触及宫墙之内,触及那些……已故或未故的、曾经经手过皇家祭器的人。
“退下。”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,“所有人,退下。包拯留下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仓皇退出。
殿门缓缓合拢,只剩君臣二人。
烛火摇曳,将包拯的影子投在殿柱上,拉得极长极长。
皇帝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那个‘慎之’……你怀疑是谁?”
包拯没有直接回答,只从袖中取出那枚染血的玉片,轻轻放在御案之上。
玉片上的纹路,在烛火下隐约浮现——是一只展翅的玄鸟,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