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山靠回椅背,望着房梁。
“这老头,”他说,“不声不响挖这么大个坑。”
苏利耶垂下眼睛。
“是我的错。我不该向你们开口求援。”
林小山没接话。
沉默。
苏利耶忽然说:“我可以放你们走。”
林小山看向他。
“今夜子时,东门,”苏利耶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,“我安排人带你们出城。北上雪山,绕道吐蕃,戒日王追不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要你们不再回来。”
林小山没动。
“程真呢?”
苏利耶说:“陈医师正在为她配药。遮娄其的树根能延缓,至少一个月内不会有生命危险。”
“一个月之后呢?”
苏利耶没有回答。
林小山站起来。
“你知道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你刚才那番话,程真听到会怎么想?”
苏利耶没抬头。
“她会骂你。”
苏利耶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她会骂你怂包,骂你自作聪明,骂你把救命恩人当包袱往外扔。”林小山说,“然后她会自己骑马回王舍城,当着戒日王的面说——要绑票一起绑票,少她一个不行。”
苏利耶抬起头。
林小山已经走到门边。
“子时是吧,”他没回头,“我问问她要不要走。”
门开了。
苏利耶看着空荡荡的门框。
很久。
他把那卷敕令重新展开,一个字一个字又读了一遍。
烛火跳了跳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叹气。
陈冰的第三炉药,是在当天傍晚熬好的。
这次不是药丸,是汤剂。黑褐色的液体盛在粗陶碗里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,散发出复杂的味道——苦、涩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程真接过来,没急着喝。
她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陈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从来没治好过血锈?”
陈冰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是。”
程真点点头。
“那这次,”她说,“我也没指望治好。”
陈冰没说话。
程真把药碗端到唇边。
“我只是想多活几天。”
她喝了。
一滴不剩。
陈冰接过空碗,转身。
走到门边的时候,程真忽然开口。
“十五年。”
陈冰停住。
“你盯着这个病盯了十五年。”程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治不好,不是你的错。”
陈冰背对着她。
很久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推门出去。
门合上的那一刻,程真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程真靠回枕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夕阳把整个王舍城染成一片金红。
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,蛇木林的那场雨。
雨水打在阔叶上,噼里啪啦,像千军万马过境。
她躺在一片烂泥里,血从肋下的伤口往外涌,怎么按都按不住。
那时候她想的是:完了,这回真要交代在这儿了。
然后有人把她拖进树洞里。
那个人一身泥泞,看不清脸,手抖得厉害,却硬是把止血带缠了三圈。
“别睡!”那人喊,“你听见没有!别睡!”
程真当时想笑。
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,还怎么睡。
但她没笑出来。
因为她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血腥,不是药味。
是眼泪。
那个人在哭。
后来她知道,那个人叫陈冰。
是道门南区分部的见习学徒。
第一次上战场。
程真睁开眼。
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,房里的光线开始转暗。
她看着空荡荡的门框。
“……别哭。”她说。
没有人听见。
戒日王的观察使叫毗湿摩。
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笑容,说话时习惯性垂着眼睛,像随时准备欠身道歉。
林小山第一眼看见他,就知道这是个硬茬。
真正狠的人,不需要呲牙。
“林壮士,”毗湿摩斟茶,动作行云流水,“请。”
林小山端起茶杯,没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