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程真还不是“程真”。
档案上写的名字是另一个。那个名字,他从没见任何人当面叫过。
后来那页档案被抽走了。
再后来,就没有人提起了。
林小山推开门。
月光铺满石阶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。
陈冰进来的时候,程真已经把灯点亮了。
“坐。”
陈冰在床边坐下。
程真开门见山:“你知道遮娄其南境的蛇木林。”
不是问句。
陈冰沉默片刻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道门档案里提过。西南边境任务,十五年前。那批去的人,活着回来的不到四成。”
程真点头。
“我就是那四成之一。”
陈冰没说话。
程真把左袖撸上去,露出那片蔓延的青紫色。烛火下,那些血管状的黑色纹路像凝固的树根,已经快爬到肩膀。
“这种毒,叫‘血锈’,”她说,“遮娄其土语的发音我记不清了。症状是潜伏期极长,遇特定诱因激活,沿着旧伤组织扩散,最终腐蚀心脏。”
她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别人的病历。
“当年活着回来的那批人里,五个中了这个毒。十五年间,死了四个。最长那个撑了十一年。”
陈冰看着她。
“你是第五个。”
程真点头。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“怎么活到现在?”程真把袖子放下,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能还没到时候。”
陈冰攥紧手里的湿毛巾。
程真看着她。
“你是医生,应该比我清楚。血锈没有解药。”
陈冰没说话。
程真说:“树皮那个方子,只能延缓。撑十二天也许可以,撑二十天也行,但最终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最终还是会到那一天。”
陈冰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我是医生。”
程真等她继续。
“十五年前,蛇木林那次任务,”陈冰说,“我也在。”
程真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陈冰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有哭。
“那批人的伤后处置是我做的。血锈的每一个病例,我都亲眼看着他们死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吵醒什么。
“那时候我还不是医生。我只是个见习学徒,连药都配不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看着他们发高烧,说胡话,皮肤从手臂开始变紫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爬到心脏那天,人就没了。”
程真没说话。
“有一个撑得最久。十一年。”陈冰说,“我每年都会收到他的信。他后来开了个私塾,教小孩识字,以为自己好了。第四年,信里说手开始麻。第五年,字迹变歪了。第六年,是他的学生代笔。第七年,没有信了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我那时候已经是正式医师。道门南区分部,专攻热带瘴毒。我研究血锈研究了八年。”
她抬头,直视程真。
“没有解药。”
这句话她今晚说了两遍。
第一遍是陈述事实。
第二遍是判决。
程真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霍去病这一趟,”她说,“是白跑了。”
陈冰没有回答。
程真靠回枕上,望着房梁。
“你别告诉他。”
陈冰抬头。
程真说:“他这人,认死理。你拦不住他去找,也拦不住他觉得自己能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至少让他觉得自己做成了。”
陈冰沉默。
很久。
“那你呢。”她问。
程真想了想。
“我?”
她笑了一下,很轻。
“我还没想好怎么死。”
陈冰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——”
程真看着她。
陈冰没说完。
她站在原地,攥着那条湿毛巾,指节泛白。
程真说:“你帮我想想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别太疼的。”
陈冰转身,推门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。
走廊里没有脚步声。
程真一个人对着烛火。
火光跳动。
她伸手,把灯芯拨短了一点。
然后闭上眼。
同夜,王舍城王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