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明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哆嗦着嘴唇想反驳,却瞥见包拯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,那目光平静,却仿佛能洞悉一切。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只能低头猛灌一口酒,呛得咳嗽起来。
包拯轻轻为他拍了拍背,温言道:“刘通判身体要紧。账目之事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他转向陈三眼,语气淡然,“陈老板是生意人,对账目敏感。不过,盐务自有盐法,朝廷亦有审计。眼下番船案未结,本府实是分身乏术。盐务之事,只要不出大乱子,暂且依例而行吧。”他顿了顿,似笑非笑,“陈老板生意做得大,想必也清楚,这海上陆上,有时候,‘稳’字当头,比什么都强。 尤其是……跟不该沾边的东西扯上关系时,更要懂得‘断舍离’。”
此言一出,轩内空气骤然一凝。
陈三眼脸上那种豪客的笑容僵住了。他那只真眼死死盯着包拯,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黑脸上读出更多信息。盘核桃的手停住,两个核桃紧紧捏在一起,青筋微显。
刘明德则猛地抬头,惊恐地看向包拯,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陈三眼,脸色死灰。他听懂了,包拯不仅知道番船有鬼,还可能知道陈三眼与“慎之”的联系!“断舍离”三个字,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——自己和陈三眼,会不会都是被“舍弃”的部分?
公孙策适时地轻咳一声,举杯打圆场:“大人说的是,稳中求进。来来,菜快凉了,这佛跳墙火候正好,诸位尝尝。”
陈三眼缓缓松开捏紧的核桃,脸上重新堆起笑容,只是那笑容有些生硬:“包大人高见!陈某受教了。来,我敬大人一杯,祝大人早日理清番船案,也祝……咱们福州,风平浪静!”他特意加重了“风平浪静”四字。
包拯举杯相应,笑容依旧温和:“借陈老板吉言。”
接下来的宴饮,表面恢复了和乐。包拯与公孙策谈些福州风物、医理棋道,似乎真的不再提公务。但刘明德食不知味,如坐针毡,每次与陈三眼目光无意相撞,都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。陈三眼则话少了些,饮酒更猛,那只真眼时不时闪过阴沉算计的光芒。
宴至尾声,包拯似有些倦意,以手支额。公孙策会意,道:“大人连日操劳,不如早些歇息。刘大人、陈老板,今日多谢赏赐。”
刘明德如蒙大赦,赶紧起身告辞。陈三眼也起身,抱拳道:“今日多谢大人款待。陈某告辞。”他转身时,目光再次扫过包拯,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……狠决。
两人前一后离开临水轩,脚步声消失在暮色中。
轩内只剩包拯与公孙策。炭火渐弱,残羹冷炙。
公孙策收起脸上残余的笑容,低声道:“大人,鱼饵已下,网也张开了。刘明德惊惶更甚,陈三眼……起了杀心。”
包拯望着窗外彻底暗下的天色,和池水中破碎的灯影,缓缓道:“惊惶之鼠,会乱窜。起杀心之狼,则会先咬它认为最弱的猎物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公孙策,“让我们看看,他们会先扑向谁,又会如何……去向他们真正的主人,‘表忠心’或‘求活路’。”
夜风拂过残荷,沙沙作响,像无数窃窃私语。
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宴席,舌锋所及之处,裂痕已生,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。
倭刀手溃散的脚步声消失在福州深夜曲折的巷陌里,只留下血腥与铁锈味,还有地上几滩粘稠的、反射着黯淡月光的液体。不是血——展昭出手时,指尖精准地击打在手腕筋腱与肘关节最脆弱的衔接处,力透三分,断其运力之径,却避开了主要的血管。他追求的不是杀戮,是“剥夺”。
他弯腰,拾起插入湿冷泥土中的巨阙剑。剑身嗡鸣未绝,似乎在表达未得酣畅一战的不满。他用拇指指腹,缓缓抹去剑鞘上沾染的一点泥污,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珍爱之物上的尘埃。
“你的剑,太久未出鞘了。”
声音从巷子另一端的高墙阴影里传来,清冷,平静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是雨墨。她不知何时已在那里,背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,一身深蓝近黑的夜行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,只有手中一支短短的、碧玉似的竹笛,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。
展昭没有立刻回头。他将巨阙重新缚回背后,束带勒过胸膛时,发出皮革摩擦的轻响。这个简单的动作,他做了上千遍,肌肉记忆精准到毫厘,但此刻,他的肩胛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
“杀人,是最简单的。”他终于转身,面向雨墨所在的阴影。月光勉强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,鼻梁挺直,下颌线绷着,眼神在黑暗里沉静如古井。“我的剑,出鞘要有更重的分量。”
“比如?”雨墨从阴影中走出几步,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庞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她指尖转动着那支竹笛,速度不快,却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,仿佛在无声地计数。
“比如,”展昭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笛子上,又移开,望向巷子尽头更深的黑暗,“不该死的人活着,该伏法的人……得到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