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利耶坐在偏殿的书房,面前摊开着北境军情和东海商船汇报的密函,眉头紧锁。阿罗娜在一旁整理着暗线送来的情报碎片,她的动作依旧利落,但眼神比往常更加锐利,如同嗅到猎物的母豹。
“吴猛在东海露过一次面,买了船,雇了向导,目标似乎是更东方的群岛,但线索到这里就断了。”阿罗娜将一张潦草的海图推到苏利耶面前,“他非常谨慎,反追踪能力极强。”
“张宝呢?”苏利耶揉着眉心,“地牢那边有什么异常?”
“加了三班守卫,饮食药物都经三道检查。他自己……自从被俘后,一直浑浑噩噩,问什么都不说,偶尔会突然痉挛或痴笑。”阿罗娜顿了顿,“但今早……送饭的狱卒回报,他说了句梦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‘时辰……快到了……冰……钥匙……’”
苏利耶猛地抬头,与阿罗娜目光相撞,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寒意。
“冰?钥匙?”苏利耶快速思索,“陈冰姑娘?”
“陈冰姑娘今日在神庙医馆协助救治最后一批那烂陀寺被反噬的信徒,按照计划,傍晚前会返回王宫偏殿休养。”阿罗娜语速加快,“我已增派了护卫。”
然而,有些炸弹,在你知道它存在时,已经进入了倒计时。
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,一名王宫侍卫统领脸色惨白,踉跄闯入,甚至忘了行礼:“殿下!阿罗娜大人!地牢……地牢出事了!”
滴答作响的时钟,开始加速。
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倒回,将视角缩小,锁定在那名即将换班的地牢看守身上。
他叫巴布,是个老兵,耳朵在多年前一场边境冲突中被箭矢擦过,留下一点不碍事但恼人的嗡鸣。今天这嗡鸣似乎格外响,混杂着地牢深处传来的、张宝那断断续续的、如同坏掉风箱般的痴笑和呓语。
“时辰……快到了……冰……钥匙……”
巴布啐了一口,紧了紧手中的长矛,试图忽略那声音。地牢里油灯昏暗,将他和同伴的影子投在潮湿斑驳的石墙上,扭曲晃动。空气是永远散不去的霉味、尿骚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腻到让人头晕的香气——来自张宝牢房附近,据说是什么镇魂香,但巴布闻着只觉得恶心。
换班的时间快到了。巴布能听到下一班同僚沉重的脚步声从台阶上方传来。他松了口气,想着终于能离开这鬼地方,去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。
就在他心神略微放松的刹那——
嗡鸣声消失了。
不是逐渐变小,而是像被一刀切断。
绝对的、死寂的寂静。
巴布一愣,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张宝牢房的方向。
油灯的火苗,在同一时间,齐齐向张宝牢房的方向倾斜,仿佛被无形的吸力拉扯。火苗的颜色,从昏黄变成了诡异的幽绿。
张宝停止了痴笑。他坐在牢房角落的阴影里,缓缓抬起了头。
借着幽绿的火光,巴布看到了张宝的脸。那张原本灰败绝望的脸,此刻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,让他的面容呈现出一种非人的、流动的质感。他那只独眼,完全变成了漆黑的空洞,而精铁义肢的手指,正以一种违背关节常识的速度和角度,自行扭曲、变形,指尖伸长,变得锐利如钩,轻轻划过精钢栅栏。
没有声音。
但精钢栅栏上,留下了五道深深的、冒着淡淡青烟的划痕。
巴布的喉咙像是被扼住了,他想喊,想示警,但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他看到同伴也僵在原地,瞳孔放大,满脸恐惧。
张宝的嘴角,缓缓咧开,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人类的、撕裂到耳根的笑容。没有声音,但巴布“听”到了一个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、重叠着无数嘶哑低语的声音:
“时辰……到了。”
砰!砰!砰!
不是爆炸。是地牢里所有油灯,连同火把,在同一瞬间炸成漫天幽绿的火星!
黑暗与混乱吞噬了一切。
巴布最后看到的,是张宝的身影如同融化的蜡像般“流”出栅栏的缝隙(那些缝隙本不足以通过一个成年人),然后汇入门口涌入的、更加浓稠的黑暗里。那黑暗中,似乎还有另一个瘦削、戴着破碎单片眼镜的身影(吴猛?),以及……一股凛冽的、不属于地牢的冰雪寒意。
等巴布和同伴被赶来的援军从混乱中拉起,点燃新的火把时,张宝的牢房已经空空如也。地上,只留下一滩迅速蒸发的、散发着甜腻焦臭味的黑色粘液,和几个深深的、似乎被极寒冻结过的脚印,延伸向通风口的方向。
通风口外,是王城错综复杂的巷道和……通往神庙医馆的捷径。
神庙医馆。
陈冰刚刚给最后一个病人换完药,洗净手,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肩头。窗外天色已暗,医馆里点起了油灯,药香弥漫。护送她回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