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策将残片小心封入油纸袋,继续验尸。但接下来的六具,再无异物。
验到第三具时,雨开始下。细密的雨丝打在尸体盐壳上,发出沙沙声响,像无数虫子在啃噬。人群有些骚动,但没人离开——这戏,太骇人,也太勾人。
“大人。”展昭不知何时已站在包拯身侧半步后,声音压得极低,“茶楼二楼,刚才有反光——是铜镜信号。东南巷口,有三个人往码头去了。”
包拯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落在尸首上:“让陈五的人跟。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
“雨墨呢?”
“已在码头‘听潮’。”展昭顿了顿,“她说,昨夜有艘琉球商船提前卸货,卸的不是香料,是三十六口包铁皮的木箱。箱子现在……在海底。”
包拯眼角余光扫过广场边缘几个穿着体面、却面生的“商人”。
“验完第七具,”他说,“你带人去‘请’琉球商会的三掌柜。就说……本府有些海外奇珍,想请教真伪。”
“若他不来?”
“那便是心里有鬼。”包拯转身,面向广场,声音陡然提高,“今日验尸至此!七位盐工死状惨烈,证据确凿!本府立誓——三日之内,必擒真凶,以告亡灵!”
话音落下,惊雷炸响。
人群哗然中,包拯拂袖入衙。转身的刹那,他对公孙策使了个眼色。
公孙策会意,将七具尸首重新盖好,却独独将一号尸右手暴露在外——那抠出徽记残片的食指,直挺挺地指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当夜,子时,一号尸在停尸房被盗。
守夜的衙役被迷香放倒,醒来时只见后窗大开,地上留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——直奔城外乱葬岗。
他们不知道,那串脚印旁三尺,还有另一串更浅、几乎融于夜色的脚印。
那是展昭的。
福州外海,白犬列岛东南暗礁区
九月廿四,丑时,涨潮时分
海面漆黑如墨,只有一弯残月偶尔从云隙漏下些许惨白的光。两艘小船静泊在礁盘背风处,船身随浪起伏,像两片沉睡的叶子。
“就这儿。”陈五趴在船帮,将“听潮”耳壶的细长壶嘴探入水中,闭目倾听。半晌,睁眼,“底下有东西,很大,不是礁石——是木结构,有铁箍。三十六个箱子,堆成三层。”
雨墨已经换上那件“雾隐”鲛绡衣。入水前,她最后检查腰间的油布包——里面是六根用蜡封好的竹管,管口引线捻得极细。
“一次只能带一根。”公孙策曾严肃告诫,“水下压力不稳,六根一起,我们这船都得炸上天。”
展昭也换上了水靠,背后绑着用鱼油浸过的牛皮囊,里面是空白的宣纸和炭条——如果箱子能打开,他要当场拓印关键页。
“我跟你下。”陈五说着就要脱外衣。
“不。”雨墨拦住他,“‘听潮’你不能离手。我们需要你听上面的动静——巡逻船、潮汐、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任何大型活物的动静。”
陈五想起之前探查时隐约听到的、某种缓慢而沉重的划水声,沉默了。
展昭将一根绳索系在腰间,另一端拴在船桩上:“半炷香,拉绳一次。连续拉,就是有险。”
两人对视,点头。
入水。
“雾隐”衣在接触海水的瞬间开始变化——墨蓝色迅速晕开,与周围海水融为一体。雨墨的身影变得模糊,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。展昭跟在她身后三尺,手中短刃反握。
下潜。
压力逐渐增大,耳膜胀痛。光线越来越暗,到五丈深时,已近乎全黑。雨墨点燃了一根特制的防水牛油烛,烛光在琉璃罩里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圈,只能照亮前方三尺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。
三十六个铁皮木箱,整齐地码放在一处天然的海底石台上。箱子比想象的更大,每个都有棺材大小,铁皮上锈迹斑斑,但锁扣却是崭新的黄铜——有人近期来过。
雨墨游到最上层一个箱子前,抽出匕首,撬锁。铜锁在水下发出沉闷的“咔哒”声。箱盖掀开的刹那,一股黑水涌出——是墨汁,混着某种防腐药液的墨汁。
箱子里没有金银,没有货物。
全是账本。
牛皮封面,麻线装订,纸张特制过,在水中浸泡多日竟未完全糊烂。展昭迅速解下背后皮囊,取出一本,就着烛光翻开。
不是汉字。
也不是琉球文字。
是一种扭曲的、类似蚯蚓爬行的符号,夹杂着简单的图形:船、刀、钱袋、还有……浪人髻?
倭寇密码账。
展昭心中凛然,快速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里有个鲜红的指印,指印旁画了个简易徽记:三艘首尾相连的帆船。
和尸体指甲里那片一模一样。
他立刻开始拓印。牛皮纸覆上,炭条摩擦。水下作业艰难,拓到第三页时,腰间绳索被拉动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