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墨抬头。
“我跑到开封府后院的井边,把手泡在冷水里,泡了整整一夜。”展昭的声音很平,“因为我觉得手上的血,洗不干净。后来公孙先生告诉我,那叫‘战后激震’,每个第一次杀人的人都会有。”
他转身,走回她面前,蹲下,与她平视:
“你现在怕黑,怕封闭,就像我当时觉得手脏。不是没用,是……活着的证据。”
他伸手,不是碰她,而是点了点铜匣上那片被眼泪打湿的星图:
“而且,这机关不‘小’。它能救很多人——比如将来海战时,我们的船少沉几艘,水里的弟兄多活几个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
“你父亲的书里,有没有写过……星星怕不怕黑?”
雨墨愣住。
“星星挂在那么高的天上,”展昭继续说,目光看向夜空,“四周都是黑的,永远的黑。但它们还是亮着。为什么?”
他自问自答:
“因为它们知道自己得亮着。底下的人,要靠它们认路。”
河风吹过,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。
雨墨看着展昭,看着这个从来话不多的男人,此刻笨拙地、却无比认真地,想用他的方式把她从恐惧里拉出来。
她忽然笑了。这次不是惨笑,是真的、带着泪的笑:
“展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晚……话好多。”
展昭噎住,耳朵尖有点红。他别过脸,闷声说:“公孙先生说,有时候话得多说点。”
“他还教你什么了?”
“……没了。”
雨墨笑得更厉害了,笑得肩膀颤抖,笑得眼泪又掉下来——但这次是暖的。
笑完了,她擦擦眼睛,拿起铜匣站起来: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工坊。”她把铜匣塞进展昭手里,“改设计。加你的竹管发射器,加磁石触发备用方案。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他:
“下次试机关,你教我憋气。你教我怎么……在水底待久一点,却不害怕。”
展昭握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铜匣,点头:
“好。”
两人沿着河滩往回走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走出一段,雨墨忽然轻声说:
“展昭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谢你没说‘别怕了’,而是说‘我教你’。”
展昭脚步顿了顿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铜匣握得更紧了些。
远处福州城的灯火,温暖地亮着。
而河边草丛里的萤火虫,还在忽明忽灭。
像某个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上,新生的、细微的脉搏。
福州外海无名小岛,破败龙王庙
贞元九年六月十五,夜,大潮
海水涨到了庙门口第三级石阶,再往上半尺,就要漫进门槛。潮声不是哗啦哗啦的,是闷雷般的轰鸣,从地底传来,震得残破的窗棂嗡嗡作响。
陈五就坐在庙里那尊龙王像的脚边。像的彩漆早已剥落,露出里头糟朽的木胎,一只龙眼空荡荡地瞪着夜空。他身前燃着一小堆篝火,用的是晒干的海藻和烂船板,烧起来一股咸腥的蓝烟。
他正在烤一条石斑鱼。鱼鳞没刮,直接串在削尖的树枝上,皮烤得焦黑爆裂,露出里头雪白的肉。他烤得很专注,仿佛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事。
展昭踏进庙门时,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石板。
陈五没抬头,只是翻转了一下烤鱼:“展护卫,脚步重了。三丈外我就听见你踩断那丛咸草。”
声音沙哑,像被海风腌了十年。
展昭停在火堆旁三步外。这个距离,进可攻,退可守,也是尊重——他看出陈五虽然坐着,但右腿肌肉绷紧,脚边那堆渔网下,藏着短刀的形状。
“陈校尉。”展昭用了旧职衔。
烤鱼的手顿了顿。
“死了。”陈五说,依旧没抬头,“那个陈校尉,三年前就死在水师大牢里了。现在坐在这儿的,是海寇陈五,悬赏三百两。”
他终于抬眼。火光映亮他的脸——四十上下,皮肤黝黑粗糙,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,让他的脸看起来像随时在冷笑。但眼睛很亮,亮得锐利,像夜里灯塔的光。
展昭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,扔过去。
木牌在空中翻转,陈五抬手接住。那是块水师的身份腰牌,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,但正中“校尉陈武”四个字还清晰可辨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贞元六年,平海寇十三人,记功。”
陈五盯着那牌子,很久,忽然笑了。笑声干涩:
“平海寇?我自己就是海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