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昭不怕痛,不怕伤,甚至不怕死。但他怕这种无能为力的、连站稳都做不到的溃败感。那让他变回十二岁时那个在武馆扎马步、腿抖得站不住的瘦弱少年。
海浪再次拍岸。
展昭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有血丝:
“再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上船。”展昭站起来,腿还有些软,但脊梁笔直,“今天吐不死,就继续学。”
雨墨想拦,但看见他眼神里的狠劲,咽回了话。她默默把姜糖水熬得更浓,又加了些陈皮。
这次租了条稍大的船,船底放了压舱石,稳一些。
展昭上船前,空腹,只喝了半碗稠粥。他站在船头,双手背在身后,指关节捏得咔咔响。
船出港时,他依旧晕。
胃里翻腾,冷汗浸湿内衫,视野里的星星又开始乱晃。但他这次没吐——不是不难受,是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喉咙被胃酸灼得生疼,眼眶因强忍而涨红。
公孙策这次没讲课,只是把星图塞进他手里,指着北方:“找北斗。”
展昭抬头。天旋地转中,那七颗星模糊成一片光斑。他咬牙,强迫自己聚焦,一颗,两颗……找到勺柄,顺着指向……
“东方。”他嘶声说。
“对。”公孙策点头,“再看朱雀。”
展昭转动僵硬的脖颈,在波动的海平线上寻找那几颗暗淡的星。这个过程像在暴风雨中穿针,每一次海浪颠簸都让针眼移位。
但他找到了。
“井宿……在左舷三十度方向。”他声音发颤,但准确。
雨墨把温热的姜糖水递到他唇边。展昭没接碗,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。糖水混着他嘴里胃酸的味道,古怪极了,但暖流滑入胃中,稍稍平息了翻腾。
“潮汐……”他主动问,“今晚的涨潮时间?”
公孙策快速计算:“子时初刻。潮高预估一丈二尺,适宜中型船出港。”
展昭点头,把这些数据刻进脑子里。疼痛和眩晕成了记忆的锚点——他发现自己在这种状态下记住的东西,反而更牢固。
船返航时,他已经能勉强站在船尾,看着螺旋状的尾流在月光下泛着磷光。依旧晕,依旧想吐,但至少……站住了。
靠岸时,展昭第一个跳下船。脚踏上坚实的码头石板,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缆桩才站稳。
然后他转身,看向漆黑的海面。
月光下,海浪一遍遍拍打礁石,像永不疲倦的呼吸。
“下次,”他说,“去更远的海。”
雨墨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和依旧苍白的脸,轻声问:“为什么非要学这个?”
展昭沉默了很久。
码头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“因为,”他最终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们不得不从海上逃命……不能只有我一个人,在吐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城里走。脚步还有些虚浮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雨墨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融进福州的夜色里。海风送来他压抑的咳嗽声——是刚才强忍呕吐伤了喉咙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从来流血不流泪的男人,此刻的背影,比任何时候都更像……
一个活生生的、会害怕也会硬扛的、真实的人。
天还没亮透,海是铅灰色的,与同样铅灰的天空在远处模糊成一片。码头石阶上凝结着夜里的露水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——咸腥的海水味、腐烂的海藻味、桐油、鱼内脏,还有远处早市飘来的油炸鬼的焦香。
展昭站在“闽渔号”的船头。这是条中型渔船,长约六丈,前后两道桅,主帆已经升起半截,灰白的帆布在晨风里发出沉闷的拍打声。船身被桐油刷成深褐色,吃水线附近挂着一层黏糊糊的藤壶和淡菜壳,像生了层恶性的皮肤病。
他今天特意穿了深色短打——吐了也不显脏。腰间除了佩剑,还挂了个竹筒,里面是雨墨熬的浓姜汤。右手紧握着船头系缆桩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不是怕掉下去,是身体在自动寻找一切固定物,对抗已经开始微微摇晃的甲板。
船老大老陈从舱里钻出来,嘴里叼着竹烟杆。他瞥了眼展昭握桩的手,没说话,只朝掌心吐了口唾沫,搓了搓,开始解缆绳。缆绳是浸透海水的麻绳,粗得像婴儿手臂,解扣时发出湿重的“吱扭”声。
“展爷,今日往东走,过白犬列岛。”老陈的声音混在晨风里,“那边水流急,正好练手。”
展昭点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感觉胃里那碗勉强喝下的薄粥,已经开始随着船的起伏轻轻晃荡,像装在半满皮囊里的水。
船驶出闽江口后,世界陡然变了。
江面的那种温和起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海独有的、深沉的涌浪。那不是浪,是整片海在缓慢地呼吸、隆起、塌陷。船不再是“行驶”,而是在一个个巨大的、柔软的丘陵间爬升、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