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像沉在冰海深处的碎片,光怪陆离,又冷又重。萧寒感觉不到身体,只有一些断续的画面和声音在黑暗里漂浮:刺眼的光芒爆炸、崩塌的岩石、江眠扭曲的脸、阿木苍白的额头、还有那块搏动暗红的“心石”在碎裂……
疼。不是具体的疼,是存在本身被撕裂又胡乱缝合的钝痛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没有预想中的黑暗或废墟。眼前是一片浑浊的、青灰色的天空,低垂压抑,不见日月,只有朦胧的、仿佛永远凝固的晨昏光线。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:陈年的灰尘、劣质线香、潮湿的木头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他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,身下是粗糙的草席。房间很小,四壁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墙,报纸泛黄卷边,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。一扇窄小的木窗开在墙上,窗外是同样青灰色的、鳞次栉比的屋顶,样式古老,瓦片上长着厚厚的青苔。
这不是矿坑深处,也不是雾山的任何地方。
萧寒挣扎着坐起,低头检查自己。身上穿着一套灰扑扑的、粗糙的麻布衣裤,像是旧时的短打。左腿……他猛地掀开裤腿——银灰色与暗红交织的纹理依然存在,但不再蠕动,颜色黯淡了许多,像是被一层半透明的灰膜覆盖,触感冰冷僵硬,仿佛那条腿变成了劣质的陶瓷假肢,沉重,但不再传来蚀骨的剧痛或阴寒。
丹田内,那点微光……还在。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,像风中的火星,但确实存在。煞刀不见了,那柄特殊的工兵铲也不在身边。
房间里除了一张床,只有一个歪腿的木桌和一把破凳子。桌上放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有半碗浑浊的冷水。萧寒端起碗,手有些抖。水入口冰凉,带着一股土腥味,但确实是水。
他走到窗边,向外望去。
这是一个依山而建的、古老而破败的城镇。街道狭窄弯曲,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,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。两旁的房屋多是木石结构,低矮陈旧,很多窗户用木板钉死。街上有人走动,但不多,都穿着灰、黑、褐等暗色的衣服,步履匆匆,低着头,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,面容在青灰的天光下显得模糊而呆滞。
城镇的尽头,是一座拔地而起、几乎与背后青灰色山崖融为一体的……巨大建筑。那建筑风格怪异,下半部分是粗糙坚固的巨石基座,上半部分则是层层叠叠、飞檐斗拱的木质结构,漆色斑驳,黑红为主,透着一股森严压抑的官衙与庙宇混合的气息。建筑最高处,悬挂着一面巨大的、暗红色的旗帜,旗面上绣着一个复杂的、他从未见过的黑色符号,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,又像是纠缠的藤蔓与骨骼。
这里是什么地方?爆炸之后,他被抛到了哪里?阿木呢?陈越呢?江眠死了吗?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。萧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首先,必须弄清楚处境。
他检查房门,是简陋的木门,外面似乎没有上锁。他轻轻拉开一条缝。
门外是一条同样狭窄的走廊,对面是另一间类似的房门。走廊尽头有向下的木楼梯。楼下隐约传来单调的、有规律的敲击声,像是木槌在捣着什么。
萧寒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,沿着楼梯向下。楼梯吱呀作响,楼下是一个不大的堂屋,摆着几张方桌,但空无一人。敲击声来自后厨。他蹑手蹑脚靠近后厨门口,透过门缝看去。
一个佝偻的背影正在灶台前忙碌,用一根粗大的木杵在一个石臼里用力捣着什么东西。臼里的东西呈暗绿色,粘稠,散发着一股类似草药和腐烂物混合的怪味。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布衣,头发花白稀疏。
似乎察觉到视线,那人停下了动作,缓缓转过身。
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、毫无表情的老妇人的脸。皮肤蜡黄,眼珠浑浊,看人的眼神空洞洞的,没有任何好奇或警惕,仿佛萧寒只是一件会移动的家具。
“醒了。”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平板,“醒了就去‘户所’报到。你是新来的,规矩不懂,莫要乱跑。过了午时三刻还不去,巡街的‘傀差’会来拿你。”
“户所?傀差?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萧寒问道。
老妇人重新转回去捣她的东西,仿佛没听见。过了几秒,才又平板地说:“这里是‘憩镇’。你从外面来,进了‘门’,就是这里的人。去户所,领你的‘份例’,记你的‘规矩’。别问,问多了,容易成‘材料’。”
材料?萧寒心中一凛。他想起江眠曾把他和阿木称作“材料”。
“和我一起的……有没有一个孩子,或者一个受伤的男人被送来?”萧寒试探着问。
木杵捣击的声音停了停。“只有你一个。”老妇人说完,不再理会他。
萧寒知道问不出更多了。他退回堂屋,犹豫了一下,推开了临街的大门。
青灰色的天光涌入,带着那股甜腻的腥气。街道上的行人依旧低头匆匆。萧寒注意到,他们虽然穿着各异,但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块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