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!是!小的明白!小的不敢!”
差役头目磕头如啄米。
陈到不再看那对母子,转身,步履沉重地走向诸葛亮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走在抄家现场狼藉的回廊中。
哭声、呵斥声、翻箱倒柜声在身后渐渐模糊。
唯有诸葛亮手中羽扇轻摇时细微的呼哧声,和陈到甲叶摩擦的冰冷声响。
“于心不忍?”
诸葛亮的声音忽然响起,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。
陈到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:“稚子何辜?末将只是…见其母子情状,一时…有所触动。”
他终究无法完全用这个时代的铁血逻辑说服自己。
诸葛亮走到他身侧,目光投向庭院中被白毦兵士严密看管的糜府核心人物,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叔至,汝可知,后世史书工笔,如何评判今日之事?”
陈到心头剧震,猛地侧头看向诸葛亮。
这位智者的侧脸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轮廓分明,眼神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。
后世史书?他怎会突然提及这个?难道…
一丝寒意瞬间窜遍陈到全身。
诸葛亮并未看他,继续缓声道:“或曰‘昭烈皇帝雷霆手段,肃清内奸,固本强基,为北伐、为一统大业扫清后患,实乃雄主英断’。
亦或…‘刘备刻薄寡恩,屠戮功臣亲族,株连甚广,致蜀中人心惶惶,元气暗伤’。”
他微微一顿,羽扇轻摇,“史笔如刀,是非功过,皆由后人评说。然此刀,握在谁手?”
他停下脚步,终于转头看向陈到。
“握刀之手,需稳,需准,更需…知其为何而握!
一念之仁,或遗祸无穷;一时之忍,或养痈成患。叔至,”
他的声音陡然加重,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。
“汝手中之剑,所护者,非一人一家之哭嚎,乃大汉三兴之火种!
陛下予汝‘先斩后奏’之权,非为屠戮,实为震慑!令宵小股栗,令忠志之士心安!此中分寸,汝当细察之!”
陈到如遭雷击,僵立当场。
诸葛亮的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坎上。
后世史书…他竟似看穿了自己灵魂深处那点不合时宜的“先知”与纠结!
而他点出的“震慑”二字,更是如同拨云见日,瞬间廓清了陈到心中淤塞的迷雾。
刘备的雷霆手段,孔明的运筹帷幄,最终指向的并非简单的杀戮,而是以铁血手段重塑秩序,凝聚那因荆州之变而摇摇欲坠的人心!
白毦的刀锋,不是用来制造恐怖,而是用来斩断伸向基业的毒藤,为那些真正忠于汉室的人,撑起一片可以效死的朗朗乾坤!
冷汗,不知何时已浸透了陈到的内衫。
他望向诸葛亮,眼神中的迷茫挣扎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沉重。
“军师教诲,末将…铭记肺腑!此剑所向,唯护我大汉根基,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与犹疑!”
诸葛亮凝视他片刻,脸上那层古井无波的平静终于化开一丝极淡的涟漪。
他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密封的薄薄帛书,递了过来。
“拿着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。
“此乃陛下与我共同签发的密令。糜氏、士氏在蜀中及周边州郡所有已查明的暗桩、产业清单,以及…需重点监控之可疑官吏名录,尽在其中。”
“按图索骥,犁庭扫穴!名单上的人,一个不漏,严密监控其动向!若有异动…汝持此令,可临机决断!”
这薄薄一卷,就是刘备和诸葛亮交付的信任,更是悬在蜀汉暗流之上最锋利的一柄裁决之剑!
“末将定不负陛下、军师重托!”陈到躬身,声音斩钉截铁。
诸葛亮微微颔首,语气缓和了些许:“白毦重建,乃重中之重。汝肩头担子不轻。”
“陛下命我转告,内库所藏前朝精铁、良弓图谱,已调拨至你营中。望汝…善用之。”
诸葛亮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明显更古旧的简册,“此乃吾闲暇所注《六韬》练兵心得,或于汝新军编练,略有裨益。”
陈到心头一热,再次深深一躬:“谢陛下!谢军师厚赐!末将必竭尽所能,练就一支可擎天之白毦劲旅!”
诸葛亮轻轻拍了拍陈到的臂膀,“去吧。雷霆手段,菩萨心肠。陛下与我,在宫中,等你的消息。”
说罢,他不再多言,青衫微摆,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,飘然而去。
很快消失在抄家现场的喧嚣与狼藉之外。
陈到站在原地,紧紧握着那卷密令和《六韬》简册,帛书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,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对已被差役分开、正被带往不同方向的母子,孩子的哭声已经嘶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