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每日申时必赴后园校场点兵,亲督千户轮训;夜间则召心腹幕僚闭门议事,严禁仆从靠近;前日更遣快马出城,持密函往宣府方向而去。”朱由检低声念完,将密报送入炉中焚毁,目光却不离案上那幅全国舆图。大同、宣府、延绥三地已被红笔圈起,如同三枚即将引爆的火药桶。
他知道,王朴所谓的“主动配合”,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缓兵之计。此人一面释放专员、开放部分账册以示顺从,一面暗中串联边镇旧部,试图探明朝廷底线。而宁夏那位副将的迅速落网,则让他猛然惊觉:中枢耳目早已遍布九边,任何异动皆在掌控之中。
但这正是朱由检所期待的。
“陛下,李邦华已抵居庸关,明日即可进入大同境内。”太监秉笔低声禀报,“随行仅带文吏十二人,无一兵卒。”
朱由检嘴角微扬:“好一个‘ unarmed inspector ’(无武装巡查官)……倒真学得快。”他轻叹一声,“李邦华乃国之骨鲠,此去凶险万分,然唯其如此,方能立信于天下??新政非仗势压人,而是依法行事。”
他起身踱步,思绪却已飞越长城,落在那座被黄沙与烽烟环绕的军事重镇之上。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不在战场,而在人心。若朝廷以大军压境,虽可震慑一时,却会激起边军普遍敌意,反为豪强所用;而若仅凭法度与证据步步推进,则能让多数中立军官看清是非,分化瓦解敌阵。
次日清晨,大同城南门缓缓开启。一队青衣小轿在晨雾中徐徐而至,为首者须发斑白,身着都察院正三品官服,正是新任左都御史李邦华。他未带仪仗,不鸣锣鼓,只有一面绣着“钦命督办”四字的杏黄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城门口守军迟疑片刻,终未阻拦。王朴亲自迎出府衙,满脸堆笑:“李大人远道而来,本将有失远迎,罪过罪过!”
李邦华淡淡还礼:“总兵大人不必多礼。本官奉旨巡查军屯事务,并非兴师问罪。只要账册齐备、田亩清晰,自然相安无事。”
王朴笑容微滞,随即朗声道:“那是自然!我大同镇向来清白,岂惧查验?请大人尽管查阅,本将全力配合!”
然而,当日下午,李邦华提出调阅近三年全部屯田收支明细及兵员花名册时,王朴脸色骤变:“此等军务机密,岂可随意出示?纵是钦差,也需兵部文书方可调取!”
“本官持有天子敕谕、尚方宝剑、独立监察权三重凭证。”李邦华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“你拒不受命,便是抗诏。”
堂内气氛顿时凝固。亲兵手按刀柄,目光凶狠;李邦华身后随员亦挺身而出,毫不退让。僵持之际,忽闻外间喧哗声起。
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卒跌撞闯入,跪地痛哭:“青天大老爷!小人张五,原系大同镇屯田军户,三代服役,今因上报屯粮亏空遭百夫长毒打逐出营地!家中老母饿死,妻女不知所踪……求大人做主啊!”
紧随其后,又有数名百姓涌入,手持残破地契、口粮簿册,纷纷控诉屯田被占、口粮克扣、虚报名额吃空饷之事。更有甚者,竟捧出一袋发霉粟米:“这就是将士们每月领到的军粮!比猪食还不如!”
王朴勃然变色,怒喝:“乱民闹事,给我拿下!”
“慢着。”李邦华抬手制止,转身面向众人,声音沉稳:“你们所说,本官一一记下。若有证据,尽可呈交调查组。本官在此立誓:凡举报属实者,朝廷必予保护;凡报复举报人者,无论官职高低,一律严惩不贷!”
他取出尚方宝剑,插于堂前:“此剑代天子执法,今日起驻节大同,直至查清真相为止!”
消息如野火燎原,一夜之间传遍全城。戍边士卒、屯田老兵、受压迫的小户纷纷前来投书。短短三日,调查组收到实名举报逾三百件,涉及贪腐军官七十余人,其中竟有王朴亲弟王?,私卖军粮二十万斤,勾结商贾运往蒙古换购皮货。
与此同时,京师方面亦悄然布局。周倩胜主持修订的《限制藩王经济特权暂行办法》经内阁审议通过,正式呈送御览。该法案明确规定:
- 藩王庄田不得超过五千亩,超额部分由户部强制征购,按市价补偿;
- 所有王府产业须依法纳税,免除徭役特权废止;
- 军屯土地归属中央直辖,地方不得擅自处置;
- 设立“皇族资产监管司”,专司宗室财政审计。
朱由检批红“准奏”,并加注八字:“**祖制可尊,弊政必革**。”
圣旨下发当日,西安秦王府连夜召集家丁五百,封锁田界,竖起高墙,公然宣称:“先帝赐地,子孙永守,断不可夺!”更有宗室子弟联名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