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周倩胜开口:“现在不是分析原因的时候。我们要做的是应对。三套预案,半个时辰内必须成型。”
第一套:政治施压。
由内阁拟旨,以“尊祖制、守国法”为名,重申太祖高皇帝《皇明祖训》中“藩镇不得专兵、军屯归户部统核”之条,同时派遣礼部尚书前往大同,举行“祭边阵亡将士”大典,在道义上占据高地,并借机宣读圣谕,晓以利害。与此同时,通过《大明时报》连续刊发文章,揭露军屯腐败对国防之危害,引导舆论压力。
第二套:法律问责。
立即启动“独立监察委员会”特别程序,由李觉斯牵头,联合三法司组成临时调查组,进驻大同,依法传唤王朴说明情况。若其拒不到案,则依律宣布其“抗诏不遵”,暂停职务,待查。同时公布历年军饷拨付明细,对比实际兵力与屯田产出,形成证据链,为后续定罪做准备。
第三套:军事反制。
秘密调动京营精锐三千,分批潜入大同周边要隘,控制驿道与粮运通道;同时联络大同镇内部低级军官中有改革倾向者(如千户赵承志等人),许以升迁,策应中枢行动。一旦王朴公开叛乱,即可内外夹击,迅速平定。
“但这第三条风险极大。”华琪芳提醒,“若处置不当,极易引发连锁反应。延绥、宁夏若同时起兵,京师危矣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用它。”周倩胜冷静道,“我们只让它存在。只要王朴知道我们在准备这一招,他就不会轻易撕破脸。”
众人默然。
这时,窗外传来急促鸽哨声。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,腿上绑着细管。丁口之取下纸条,快速浏览后,脸色微变:“陕西急报??秦王府拒绝交出庄田清册,称‘先帝御批永业,子孙世守’,并调动家丁封锁田界,阻止丈量队伍进入。”
“啪!”霍维华一掌拍在桌上,“这是要逼宫啊!军方+藩王,联手对抗新政!”
周倩胜闭目片刻,缓缓睁开:“不,这不是逼宫,这是试探。他们在看陛下会不会退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悬挂的全国舆图前,手指划过大同、西安、武昌、南昌等地名,最终停在紫禁城位置。
“从今天起,所有试点暂停敏感动作。北直隶继续推进基础工作,但不再触及土地归属争议;陕西暂缓征粮条例起草,改为先行发布‘粮食储备公示令’,要求各大家族申报存粮,违者重罚;同时加快《限制藩王经济特权暂行办法》立法流程,争取五日内御前审议通过。”
他转身环视众人:“接下来,我们要打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仗。不是靠刀剑,而是靠规则、程序和时间。”
“我们要让他们明白??新政不是一阵风,不是可以硬扛过去的风暴。它是一场制度重构,像水渗入沙土,无声无息,却终将改变地貌。”
***
乾清宫。
朱由检听完周倩胜的汇报,久久未语。殿内只余铜壶滴漏之声,清冷入耳。
良久,他轻声道:“王朴的事,朕知道了。不必急着动手。”
周倩胜一怔:“陛下?难道任其猖狂?”
“不。”朱由检摇头,嘴角浮现一丝笑意,“朕只是觉得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他既然想演戏,那就让他多唱几句。朕倒要看看,他背后到底牵着哪几根线。”
他起身踱步,语气渐沉:“这些年来,边镇将领一个个肥得流油,却把士兵饿成骷髅;藩王占田百万,免税免役,却说‘为民祈福’;文官结党营私,嘴上仁义道德,背地卖官鬻爵……他们都以为,这个天下还是他们的棋盘。”
他猛然转身,目光如炬:
“但现在,朕来了。朕不是来听他们讲道理的,朕是来改规矩的。”
“告诉周卿,三套预案全部保留,但暂缓执行。朕要等??等更多的人跳出来。等他们觉得自己安全了,得意了,放松了警惕……然后,一网打尽。”
他走到案前,提起朱笔,在一张黄纸上写下八个大字:
**养寇自重,反噬其身**
随即加盖玉玺,封入锦匣,命贴身太监送往西苑军情房密存。
“另外,”他淡淡道,“传旨兵部:即日起,恢复‘京营秋操’旧制,为期二十日。调集骑兵五千,步卒一万,开赴居庸关外演练攻防阵型。允许百姓围观,报纸全程报道。”
太监领命而去。
朱由检独自立于窗前,望着北方星空。荧惑依旧守心,紫微微光闪烁不定。
他知道,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。
他知道,前方将是无数个不眠之夜。
他也知道,自己或许无法活着看到结局。
但他更知道,倘若此刻退缩,那么百年之后,史书只会写道:“崇祯初年,曾有一少年天子欲行新政,然畏强藩悍将,中途而废,遂致天下崩裂。”
绝不。
他宁愿背负暴君之名,也要把这条路走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