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寒风穿廊,火把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王朴端坐堂上,身披铁甲未解,腰间佩刀横放膝前,目光如刀,冷冷盯着跪在堂下的两名男子??他们衣衫凌乱,脸上有擦伤,显然是经过一番挣扎才被押至此处。
“你们说,是陛下亲派的专员?”王朴声音低沉,带着边军特有的沙哑与不屑,“可本将怎么听说,秘书处不过是一群书生,连马都不会骑,就敢来查我九边重镇?”
左侧那人抬起头,虽面带血污,却神色不屈:“王某、李某,奉旨巡视大同军屯清丈事,持有御赐铜牌、中枢公文、加盖天子印信之调令三份。尔等扣押钦差,形同谋逆,若不即刻释放,恐酿大祸!”
“谋逆?”王朴冷笑一声,猛地拍案而起,“好大的帽子!你们拿着几张纸,便要查我十万大军的屯田账册?要翻我将士口粮?还要清点军丁实额?呵……张居正活着时都不敢这么干!如今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吏,也敢来捋虎须?”
他踱步上前,俯视二人:“告诉你们,这大同不是京城,不是你们写字画画的地方。这里是边关,每一寸地都浸着将士的血,每一分粮都是拿命换来的!你们知道去年鞑子犯境,死了多少人吗?三百七十二名弟兄埋在长城脚下,尸首都没抢回来!可你们呢?一来就要‘清丈’、要‘核查空饷’,是不是想让剩下的弟兄寒心?让敌人趁虚而入?”
右侧那名专员咬牙道:“我们正是为防国蠹蛀空边防而来!据报,大同镇上报兵员九万三千六百人,实则在册仅六万余,三年间虚报军饷白银一百四十七万两!屯田原额八十五万亩,今查实耕种不足四十万,其余皆被将领私占或转租豪商牟利!此非蛀空边防,何谓蛀空?!”
王朴脸色骤变,怒极反笑:“大胆狂徒!竟敢污蔑本将?来人??”
“且慢!”门外忽传一声厉喝。
众人回头,只见一名中年文官快步走入,头戴乌纱,身穿青袍,胸前补子绣鹭鸶,乃是监察御史衔。此人名叫李觉斯,乃都察院外派至大同的巡按御史,素以刚直著称。
“王总兵!”李觉斯拱手却不拜,“这两位确系朝廷特派专员,文书齐备,印信无误。你擅自拘禁,已违《大明律?职制篇》‘阻挠钦使’条,轻则削爵罢官,重则流徙三千里!莫非真要逼朝廷动刀兵不成?”
王朴眯眼打量他片刻,忽然一笑:“哦?李大人平日也不见如此硬气,今日倒替两个小吏出头?莫非……也是他们一党?”
李觉斯冷然道:“本官只知法度。将军纵功高盖世,亦不得凌驾于国法之上。若将军自认清白,何惧核查?若确有隐情,也可当面申辩。但如今这般行径,岂非欲盖弥彰?”
堂内一时寂静。
王朴缓缓坐下,手指轻敲桌面,眼神阴晴不定。良久,他开口:“好,本将放人。但他们休想碰一纸账本,踏进一步仓廪。明日午时前,让他们滚出大同镇城!否则,军法从事,休怪本将无情!”
说罢拂袖而去,亲兵随即簇拥退下。
待脚步声远去,李觉斯长舒一口气,连忙扶起两位专员:“快随我走,此处不可久留。”
路上,左首专员低声问:“李大人,您为何冒险相救?据闻您与王朴过往交好……”
李觉斯苦笑摇头:“交好?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。我来大同半年,亲眼所见:军屯荒废、士卒瘦弱、战马羸病、兵器锈蚀。而王家庄园占地千亩,奴仆数百,日日宴饮不断。他曾邀我赴宴,席间竟以金碗盛酒,言道:‘朝廷给的太少,咱们只能自己想办法。’这话,你说我能听吗?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但我不能动他。他是总兵,掌十万兵权,背后还有几位勋贵联姻支持。我一个七品御史,弹劾他一次尚可,再上三次,怕是连尸首都找不着了。”
右首专员叹道:“所以您今日出手,是因我们代表的是新政中枢?”
“不错。”李觉斯点头,“你们的背后是皇帝,是那个正在试图扭转乾坤的年轻人。哪怕只有一线希望,我也愿赌一把。因为我知道,若再不变,十年后的大明,恐怕连这样的争论都不需要了??那时,只剩烽烟遍地,无人可言政矣。”
三人匆匆出城,连夜奔赴三十里外驿站,飞鸽传书直送京师。
***
京师,文渊阁东厢。
周倩胜召集的紧急会议正在进行。烛火通明,地图铺满长桌,十余名秘书处核心成员围坐一圈,神情凝重。
霍维华率先发言:“大同之事,绝非孤立。王朴敢于扣押专员,必有所恃。我怀疑,至少有三到四位边镇总兵已暗中串联,准备集体抗命。”
杨景辰补充:“不仅如此,刑部方才传来消息,宁夏巡抚奏报,当地卫所军官联合乡绅,拒绝提供屯田数据,并宣称‘军务不涉民政’,拒不配合清丈。宣府方面也有类似苗头。”
“这是赤裸裸的割据信号。”丁口之沉声道,“他们要把军屯变成独立王国,不受中枢节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