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车上,双手交叠于膝,指尖微微发颤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体内正经历一场无声的战争??“影魂”虽已归体,但它所携带的记忆洪流尚未平息。那些被封印七年的过往,如同决堤之水,在识海中翻腾冲撞: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力道、父亲背着他在傩戏台下躲雨时哼唱的小调、街角卖糖人老翁每次见他都笑着塞进掌心的麦芽糖……这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,却被生生剥离,只为让他成为一具“纯净容器”。
而如今,它们回来了。
可也毁了。
每一段记忆都带着血痕,像是被人用刀刻进骨头里再撬出来,又硬生生塞回去。他的头颅仿佛要裂开,太阳穴突突直跳,耳边回荡着两个声音:一个是现在的他,冷静、克制、步步为营;另一个则是那个七岁前的孩子,哭喊着质问:“你为什么不要我?”
“我不是不要你。”吴峰闭目低语,“是他们不让我要你。”
他缓缓抬起手,凝视掌心。皮肤之下,青筋与黑脉交织如网,一者生机勃发,一者死意森然。这是“句芒建木”与“影魂残念”尚未完全融合的征兆。若强行压制,必伤根基;若任其蔓延,则神志有崩解之危。
唯有**炼化**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运转玄冥祭火,自脊椎升腾起一道幽蓝火焰,沿着经脉逆流而上,将那段不属于“修行者”的情绪与执念层层包裹,焚烧成灰。这不是斩断,而是转化??把凡尘悲苦炼成意志薪柴,供奉于五帝之道。
痛,极痛。
但他咬牙未吭一声。
杨彪察觉异样,凑近问道:“师兄,你还撑得住吗?”
吴峰睁开眼,眸光已复清明,只是深处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冷峻。
“撑得住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真正的‘傩’,从来不是驱鬼。”
“而是**演人**。”
杨彪一怔,未及细想,前方忽有铃声响起。
清脆,悠远,似从云端落下。
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山路尽头不知何时立起一座破庙,庙门半掩,檐下悬着一串铜铃,随风轻摇。那铃声入耳,竟让人心神恍惚,仿佛看见自己最思念之人正在门后等候。
大壮脸色骤变:“这……这不是咱们来时的路!刚才根本没有这座庙!”
柳树道人急忙掐诀观象,却惊呼出声:“不好!这是‘回魂驿’!传说中专收迷途亡者的阴庙!活人听铃,便会自认已死,主动走入其中,化作守庙之灵!”
话音未落,便见杨彪脚步一动,竟真的朝庙门走去,口中喃喃:“娘……是你吗?你说过等我回来就做红烧肉……”
“杨彪!”吴峰暴喝,“醒过来!那是幻象!”
可杨彪充耳不闻,脚步不停。
吴峰心头一沉,知道不能再等。他猛然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化作三枚谷雨真符,分别贴在杨彪、大壮、柳树道人额头。三人浑身一震,眼中迷雾散去,跌坐在地,冷汗涔涔。
“好险……”柳树道人喘息道,“我差点就信了……我真的死了十年……”
吴峰冷冷盯着那座庙,低声道:“不止是你们。它在试探我的反应速度。”
“谁?”大壮颤抖着问。
“幕后之人。”吴峰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庙门,“先是残傩借梦重生,再是影魂现身揭露真相,现在又设回魂驿引我们入局……这一环扣一环,分明是要逼我在混乱中暴露全部底牌。”
他停在门前,伸手欲推。
“师兄别进去!”杨彪急喊,“万一又是幻境怎么办?”
吴峰回头一笑:“那就让它再演一次。这一次,我不拆台??我**登台共舞**。”
话音落下,他猛地推开庙门。
轰!
一股腐朽之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檀香与尸臭的诡异混合。庙内昏暗无光,唯有一盏长明灯悬浮半空,灯火幽绿,照出中央一张八仙桌。桌上摆着一副碗筷,饭菜尚温,还冒着热气。
而在桌旁,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门口,身穿褪色青衫,头发花白,肩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傩班巾。
吴峰脚步一顿。
那人缓缓转过头来。
面容苍老,皱纹纵横,眼神却熟悉至极。
正是他**师祖**。
“你来了。”师祖开口,声音沙哑却温和,“比我预想的早了些。”
吴峰站在原地,没有上前,也没有退后。
他知道眼前之人九成是假。
可那一声“你来了”,却让他喉头一紧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我是谁?”师祖笑了笑,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,咀嚼片刻才说,“我是你心里最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