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此刻,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因为托里斯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一把匕首。
不是“暗影之牙”那种象征皇权的重剑,就是一柄普通的军用匕首,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——不知道是谁的血。
他把匕首放在桌面上,刀尖指向长桌中央那幅玛尔多斯城防图。
“说吧。”
托里斯开口,声音依旧嘶哑,但恢复了那种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从卡琳娜被俘开始,一五一十地说。谁漏了一句,谁多说一句废话——”
他顿了顿,匕首的刀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。
“朕就割了他的舌头。”
死寂。
然后,索伦开始说。
从卡琳娜执意出城突袭,到他和穆修斯争吵三天,到穆修斯偷偷派人去圣泉寺送信……事无巨细,不敢有丝毫隐瞒。
说到最后,这位大祭司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:
“陛下,臣……臣是真的拦不住啊!殿下那个性子您也知道,她决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!臣、臣还以死相谏过,跪在她房门外一整夜,可她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托里斯抬手,止住索伦的哭诉。
他看向穆修斯。
“那封信,写的什么?”
穆修斯脸色煞白,但还算镇定:
“臣……臣在信里提出,愿意用假情报交换卡琳娜殿下。比如谎报陛下的援军抵达时间,比如夸大城内的粮草危机……目的是诱使炎思衡放松警惕,或者露出破绽。”
“假情报?”托里斯眯起眼睛,“你确定炎思衡会信?”
“臣不确定。”穆修斯坦然道,“但这是当时唯一可能救回殿下的办法。强攻是死路,坐等也是死路……臣只能赌。”
“赌输了怎么办?”
“那臣就陪殿下一死。”
说这话时,穆修斯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光。
那不是伪装。
托里斯看得出来——这位老将是真做好了死的准备。
议事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只有夜明珠的光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
托里斯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刀柄。
他在思考。
愤怒吗?
当然愤怒。
卡琳娜是他唯一的女儿,是他铁血一生中仅存的柔软。而现在,她落在敌人手里,生死未卜。
而这两个本该拼死保护她的重臣,一个只会哭诉,一个暗中与敌人通信——无论出于什么目的,都是不可饶恕的背叛。
但……
托里斯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索伦,神族大祭司,执掌祭祀、信仰、神权七十年,在平民和底层贵族中有极高的威望。
穆修斯,卫队统帅,军中宿将,虽然这些年被卡琳娜的光芒掩盖,但在老一辈军官里,依然有很强的影响力。
还有那些贵族家主——他们背后代表的,是神族千年来的统治根基。
杀他们,容易。
一刀下去,人头落地。
但然后呢?
神族现在什么情况?
卡琳娜被俘,速不台战死,五万精锐骑兵全军覆没。
玛尔多斯城内,满打满算只剩下五万守军——其中还有不少是刚征召的新兵,战斗力堪忧。
而城外,炎思衡手里有八万大军,全是刚得到补充的生力军。
更可怕的是,这场战争打到现在,神族的人才已经凋零到了危险的程度。
老一代的名将,死的死,老的老。
中生代的将领,几乎也在之前的战役中阵亡。
年轻一代?
托里斯想起安库斯那张怯懦的脸,想起塔克文眼中隐藏的野心。
不堪大用,或者不能用。
“陛下……”
一位年长的贵族家主忍不住开口,声音小心翼翼:
“索伦大祭司和穆修斯统帅虽然有罪,但眼下……正是用人之际。城外敌军压境,城内人心惶惶,若再处置重臣,恐怕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意思很清楚。
托里斯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有些人开始发抖,以为陛下要爆发了。
但最终,托里斯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,很重,像把胸腔里积压了三天的怒火、焦虑、恐惧,都一点点吐出来。
“你们说的对。”
他开口,声音疲惫得像个老人。
“现在,是用人之际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索伦面前。
索伦浑身一颤,下意识想低头,却被托里斯捏住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。
“大祭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