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个老兵,四十多岁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,左耳缺了一半,看起来凶神恶煞。
但他说话却很和气。
“公主殿下,今天有鱼汤。”老兵打开院门,端着托盘进来,“趁热喝,凉了腥。”
卡琳娜接过托盘,没有立刻吃。
她看着老兵:“你……参加过加斯庭的战斗?”
老兵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:“何止加斯庭。从北明开始,到北晋,到铁木拉罕、枫丹叶林……我都跟着大人。算是……老兵油子了。”
“你不怕我?”卡琳娜问。
“怕?”老兵愣了愣,然后笑了,“怕啥?您现在是俘虏,外面三层岗哨,院子外头还有巡逻队,您又没武器,我怕您干啥?”
“我是魔族。”卡琳娜说,“你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,我也杀了你们那么多人……你不恨我?”
老兵沉默了片刻。
他在门槛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烟袋,慢悠悠地卷了一支烟,点燃,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暮光中缭绕,带着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。
“恨啊。”老兵缓缓说,“怎么不恨。我弟弟……死在伊特鲁。被你们的骑兵砍成了三段,我收尸的时候,拼都拼不完整。”
卡琳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但是啊,”老兵吐出一口烟,“恨归恨,仗还得打。大人说过,战争就是这样,你杀我,我杀你,杀来杀去,最后谁也记不清为什么开始的。但既然打了,就得打到底——不是为了仇恨,是为了以后不用再打。”
卡琳娜抬起头:“炎思衡……真的这么说?”
“不然呢?”老兵看着她,“公主殿下,您觉得我家大人是什么样的人?杀人如麻的魔鬼?冷血无情的统帅?我告诉您,都不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
“在铁木拉罕,我们攻破城门的时候,里面还有很多平民。按说,攻城之后,抢掠三天是惯例。但炎大人下了死令,谁敢动平民一根指头,军法处置。有个副旗没忍住,抢了一个姑娘的银镯子,被炎大人当众打了五十军棍,当场革职查办。”
“在枫丹叶林,我们拿下圣树的时候,很多弟兄想一把火烧了那棵树。你们魔族不是把它当圣物吗?烧了,解气。但炎大人不让。他说,树没罪,有罪的是发动战争的人。那棵树现在还好好的,派了人守着,谁也不能碰。”
老兵掐灭火,站起身:
“所以啊,公主殿下。大人给您好的吃住,不是做样子,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。您信也好,不信也好,事实就是这样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卡琳娜叫住他。
老兵回头。
“你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卡琳娜问。
老兵笑了笑:“姓陈,排行老三,大家都叫我陈老三。公主殿下,您还有啥事?”
卡琳娜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摇头:“没了。谢谢。”
陈老三点点头,退出院子,关上了门。
卡琳娜坐在书案前,手里捧着那碗还温热的鱼汤,望着窗外渐渐沉没的暮光,许久没有动。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了木华黎投降时,她愤怒,不解,觉得他是懦夫,是叛徒。
但现在,她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炎思衡……或许真的不一样。
不是那种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”的野蛮,也不是那种伪善的仁慈。
而是一种更复杂、更矛盾的东西。
他可以在战场上用最冷酷的手段消灭敌人,也可以在胜利后给予对手基本的尊严。
他可以和士兵同甘共苦啃硬面饼,也可以特批给俘虏公主精致的伙食和干净的住处。
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卡琳娜人生中第一次,对一个异性、一个敌人,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好奇。
她想了解他。
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,想知道他在想什么,想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。
这种冲动,甚至压过了被俘的耻辱,压过了对未来的恐惧。
于是,从那天起,卡琳娜开始主动和看守聊天。
起初只是问一些简单的问题:今天吃什么,外面天气怎么样……
后来,问题渐渐深入。
“炎思衡平时都做什么?”
“练兵,看地图,开会,偶尔写写信。”陈老三回答,“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他有什么爱好吗?”
“爱好?”陈老三想了想,“好像没有。硬要说的话,喜欢看书?寺里原来藏的那些经卷,他都翻过一遍了。”
“他发脾气吗?”
“发过。”陈老三笑了,“上次有个旗本大人擅自出击,中了埋伏,损失了三百多人。大人发了好大的火,把那将军骂得狗血淋头,罚他去炊事班背了三天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