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能重重地、用力地反握住老徐那只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带着病态的微颤,却异常坚定。
没有言语,只有眼神的交汇。老兵眼中是燃烧到尽头的疯狂与托付,统帅眼中是背负一切的冰冷与承诺。
无声的誓言在血色的暮光中凝固。
炎思衡缓缓松开手,继续向前巡视。每一步踏在粗糙的城砖上,都仿佛踏在滚烫的熔岩之上。身后,士兵们压抑的喘息和磨刀霍霍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加急促,更加充满力量。
当炎思衡最终走到东城那段被薛岳标记为突破口的矮墙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这段城墙确实相对薄弱,修补的痕迹在暮色中也清晰可辨。他伸出手,指尖缓缓拂过墙砖冰冷的表面,感受着那粗糙的纹理和细微的裂痕。
突然,他拔出腰间的佩剑!
“锵啷!”
清越的龙吟在死寂的城头骤然响起,压过了所有声音!剑身在残阳最后一抹余晖和城头摇曳的火光映照下,流淌着冰冷刺骨的寒芒!
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!
炎思衡手臂一挥,剑锋带着千钧之力:“明天旭日东升之时,以血洗城!以牙还牙!以命偿命!”
“以血洗城!以牙还牙!以命偿命!”
“杀!杀!杀!”
狂暴的战吼,在金兰城头轰然炸响!声浪滚滚,直冲天际,仿佛要将这沉重的夜幕彻底撕裂!
士兵们双目赤红,青筋暴起,用尽全身力气咆哮着,挥舞着手中的武器,向着即将到来的死亡,发出了最不屈的宣战!
城外的帝国大营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吼声所慑,出现了片刻的骚动和沉寂。
金兰城,这座被死亡和烈焰包围的孤岛,在最后的暮色中,彻底化作了等待最终爆发的、沉默而炽烈的火山。
……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,沉沉压在金兰城和帝国大营之上。
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整个战场。连虫鸣都消失了,只有夜枭偶尔一两声凄厉的啼叫,划破这凝固的黑暗,更添几分不祥。
城头燃烧了一夜的火把大多已熄灭,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,映照着士兵们抱着武器假寐的身影轮廓。他们的呼吸粗重而均匀,带着大战前最后积蓄力量的疲惫。
炎思衡背靠在东城那段矮墙附近,闭目养神。
清冷的夜露打湿了他的鬓角和肩头,他却浑然不觉,像一尊冰冷的石像,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。
城外的帝国大营同样陷入了一片近乎绝对的安静。
只有巡逻士兵手中火把移动的微弱光点和偶尔响起的低沉口令,证明着它的存在。
但在那片被砍伐一空的区域后方,帝国攻城器械营所在的位置,巨大的蒸汽重弩蹲伏在地。
粗壮的绞索紧绷着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。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巨型弩箭被小心翼翼地装填入三米多长的弩槽。弩身由硬木和精钢混合打造,冰冷而沉重,上面布满了加固的铁箍和铆钉,散发着狰狞的压迫感。每一架重弩周围,都围着十数名赤裸着上身、肌肉虬结的壮汉,他们沉默地检查着每一个部件,给绞盘轴承涂抹着厚厚的油脂,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滑落,在冰冷的金属和木料上留下蜿蜒的湿痕。
更远处,是体型更加庞大的投石机。巨大的配重箱被铁链高高悬起,粗壮的抛臂垂向地面。工兵们正将一块块沉重的巨石滚入抛臂末端的皮兜内。每一块巨石都需数人合力才能抬起,砸落在地时发出沉闷的巨响,在寂静的黎明前传出很远。
时间,在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无声的紧张准备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,终于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。
金兰城头斑驳的轮廓和城外帝国壁垒狰狞的影子,开始从墨色中缓缓浮现。
“呜!”
突然,帝国大营深处,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!
几乎在号角声响起的同一刹那!
“嗡——!”
“嗡——!”
“嗡——!”
数十架蒸汽重弩的绞盘在蒸汽的驱动下开始旋转,粗壮的弓弦被拉开极限时发出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呻吟!
金兰城头,所有假寐的士兵瞬间被惊醒!瞳孔因极致的惊悸骤然收缩!
“敌袭!重弩!隐蔽——!”凄厉的示警声撕心裂肺地炸响!
太迟了!
“咻咻咻咻咻——!”
下一瞬,空气被彻底撕裂!无数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乌光,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凄厉尖啸,瞬间跨越数百米的距离,狠狠砸向金兰城东侧的矮墙区域!
轰!轰!轰!轰!轰!
末日降临!
巨型弩箭,携带着毁灭性的动能,狠狠撞在城墙之上!坚硬的青砖瞬间崩裂、粉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