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，没开灯。井水的凉意还留在他掌心，可指尖却微微发烫。他忽然明白了安安为什么非要把房子卖成美元——国内银行账户早被法院轮候冻结，所有人民币流水都会触发风险预警；而美元，只要走个人年度额度，再拆成几笔小额汇款，就能绕过监管红线。她不是在逃债，是在给全家留一条暗道。手机又震起来。这次是傅雪晴。语音只有十二秒，背景音里有孩子咿呀学语声，她声音很轻，带着笑意：“刚哄完小满。你猜怎么着？安安答应下周来咱家吃饭。她说……想看看小时候偷摘我家柿子的那棵老树，还在不在。”林浪喉结动了动。他起身走到院中，抬头望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露出半枚清冷的月亮。月光落在井水上，碎成千万片银鳞，浮浮沉沉，明明灭灭。他忽然想起赵棠溪喝醉那晚说的话：“我女朋友不让去……”不是“我不让”，是“我女朋友不让”。当时他以为是赵棠溪新交了女友，可现在细想，那晚她手腕内侧有道新鲜抓痕，领口纽扣崩了一颗，耳垂上还沾着半粒没擦净的口红印——那不是情侣间温存的痕迹，是搏斗后仓皇的补救。赵棠溪根本没谈恋爱。她在躲人。躲那个能让她脱口说出“女朋友”三个字、却不敢直呼其名的人。林浪慢慢蹲下身，重新掬起一捧井水。水很凉，凉得钻心。可这一次，他没抹脸。他任由水从指缝漏下，一滴，一滴，砸在青砖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，像一枚无人认领的印章。屋里，傅雪晴发来第二条消息：“对了，安安说，她电脑里有份文件，想亲手交给你。不是图纸，是‘星火计划’的原始立项书扫描件。上面有安工亲笔批注：‘此设计若量产，当为国之脊梁，非为利薮。’”林浪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月光移过井沿，苔藓泛起幽微的绿光，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活物。他终于抬手，点开安安的对话框，输入一行字：“房子不卖。你回来住。房租免了。但有件事——你爸那份期权协议，我帮你打官司。胜诉后，仰望给你多少，我一分不抽。但图纸，得留下副本。”发送前，他删掉“副本”二字，改成：“原件归你，复印件我留一份。不是为了钱，是为了证明——有人记得，那年地下室里的光，是怎么照在一张张发黄图纸上的。”按下发送键时，院角那株老槐树忽然簌簌落下一大片花。白瓣纷扬，无声无息，盖住了青砖地上未干的水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