罩内一片寂静,仿佛是漆木山为二人留下了一处私密的谈话之所。
李莲花望着单孤刀,月光落在他素色衣袍上,泛起一层薄薄的银晕。他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对不起。”
单孤刀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你说得对,从前我确实傲慢。”李莲花继续说,目光平静如深潭,“我常冷眼旁观别人算计、胆怯、虚伪,并且理所当然地以为,那是因为我比他们强……也比他们‘对’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自嘲:“但其实不是。”
“很多时候,是别人比我有自知之明。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更知道自己能要得起什么,付得起什么代价。而我……总觉得只要心够正,路就能一直走下去。”
单孤刀嘴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,眼神晦暗不明。
“师兄,”李莲花看着他,眼神清澈见底,“其实我并没有认为自己什么都对——至少我跟你这样说的时候,只是气话。”
单孤刀嘴角僵硬地扯了扯。
“我为此后悔了十年。”李莲花轻轻吸了口气,风雪的气息冷冽入肺:“这十年里我向你道过无数次歉,所以现在我说给你本人听一次。”
单孤刀想冷笑,但笑不出来,只有别开脸。
许久,才嘶哑地挤出一句:“……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李莲花平静道,“如果我早十年说,你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。”
单孤刀猛地转回头,眼底赤红:“李相夷,别太看得起自己!”
“师兄……”李莲花的声音低了下去,平静却怅然,“你听见我死讯的时候,是笑了,还是哭了?”
“当然是笑了!”单孤刀几乎是低吼出来,“都是你自己活该!”
“可我听见你死讯的时候,哭了很久。”李莲花望着他,目光如同穿透了十年光阴,“在采莲庄埋你那具假尸体时,也是。师兄,你为何……不能对自己坦诚一点?”
单孤刀胸膛剧烈起伏,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怨毒全倒出来:“那又如何?!我活着的时候你没曾真正把我放在眼里,等我死了,没人对你好了,你才觉得难过——不是应该的吗?!至于你,李相夷……你活着的时候为我做过什么?你以为我会惋惜你死了吗?!”
吼完后,他喘着粗气,可眼神里的狂乱却慢慢沉淀下来,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李莲花静静看他,没有辩驳。
而后,他忽然撩起衣摆,率先在冰冷的雪地上坐了下来。姿态堪称随意,仿佛这不是生死对决的战场,而是云隐山后山那片他们曾常去的崖坡。
他拍了拍身旁的雪地。
单孤刀愣住了,死死盯着那个位置,脸上肌肉抽动,眼神里交织着屈辱、不解和一丝动摇。“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声音干涩。
“累了,坐下说话。”李莲花望着远方,将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给他。
单孤刀感觉一拳打进了棉花里。
他看着李莲花的背影,那股非要争个高下、讨个说法的蛮横气力,忽然间就泄了。
他不再嘶吼,只是极冷地、带着残余的讥诮哼了一声:“李相夷,你还是这样,自己清高,逼得别人发疯。”
说着,他竟也一撩衣摆,不管那地面冰冷,径直坐了下来,就坐在李莲花对面几步远。动作有些僵硬,甚至带着赌气的成分,但终究是坐下了。
两人之间隔着短短的距离,隔着十年风霜也未能填平的沟壑,却奇异地不再纯粹是剑拔弩张。
李莲花没有看他,顾自说道:“师兄,你比我强的地方,我一直知道。你更能吃苦,更懂人情,心也细。从前不说,是觉得大男人之间说这些矫情,更是觉得我们兄弟之间,不需要说。”
他顿了顿,又接道:“我做得不好的地方,也并非不知道——但我这人吧,好面子。”
“我心里头装了许多自以为是的大事,逢年过节来不及回云隐山,也不记得师父师娘的喜好和生辰,总觉得他们是豁达之人,必能理解……李相夷惯于以己度人,这点我认。”
李莲花偏头看他:“至于师兄你,我也是按自己的方式去理解,所以大错特错。”
“你总说师父偏心,不公平。”他微微摇头,带着自嘲,“我从前不懂,觉得师父教的一样,何来不公?”
“可你说的公平……是你每日比我多练三四个时辰,便该比我的武功精进三分。若没有,定是师父私下教了我更高明的心法。”李莲花叹了口气,“但其实,或许只因你入门时年纪已稍长,错过了最佳时机;或许云隐山的功法本就不完全契合你;又或许,武学之道本就有厚积薄发的过程……”
“你只是害怕承认我的天赋比你高,所以哪怕找不到证据,也要固执得说服自己这一切是因为师父偏心——因为天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