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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七章 专访(2/2)

让你澄清‘我很阳光’——这很好,很体面,很符合一个青年作家该有的姿态。”严士英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刚写完的创作说明稿,“可诗不是述职报告。诗一旦被‘解释’,它就死了大半。当你说‘这只是情绪’,当你说‘我其实很快乐’,你其实在亲手拆解那首诗的骨架,把它从一座悬崖变成一座儿童乐园的滑梯。”徐峰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他忽然想起前世读海子诗集时看到的跋:海子死后,所有试图用‘失恋’‘抑郁’‘理想幻灭’去概括他的人,都在亲手杀死他最后一次呼吸。“所以《诗刊》不登你的‘创作说明’。”严士英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,“我们只登诗。原样。一字不改。连标点都不动。就让它赤条条站在那里,让所有人看——看它有多暖,就有多冷;看它祝福得有多用力,就有多绝望。”他顿了顿,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带上温度,极淡,却锋利:“我们不替你辩白。我们只替这首诗,守住它本来的样子。”屋内静得能听见钢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划出的细微嘶声。张卫东悄悄把抄《资本论》的笔记翻过一页,空白页上,他用铅笔极轻极轻地写下一个字:真。严士英没再多说,只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素白稿纸,上面是他刚誊抄的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全文,字迹工整如印刷体,连换行的空格都一丝不苟。他将纸推到徐峰面前,又取出一支红蓝双色圆珠笔——红色笔帽,蓝色笔芯。“签个名吧。”他说,“不用写‘徐峰’,就签在‘面朝大海’这四个字下面。用蓝笔。”徐峰拿起笔,笔尖悬在纸上方。他忽然明白过来:这不是约稿,不是邀约,而是一场交付——把一首诗的生杀予夺之权,郑重交到它真正该归属的地方。韩做荣要的是徐峰,而严士英要的,是这首诗本身。他低头,笔尖落下,在“面朝大海”四字下方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蓝墨流淌,温润,沉静,没有一丝犹豫。就在最后一笔收锋的刹那,宿舍门又被推开一条缝。骆一河探进半个身子,额头上沁着细汗,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油印传单,声音带着急切的喘息:“徐峰!快看!校广播站刚播的!有人……有人把你这首诗谱成曲了!就刚才!还在三角地贴了告示,说今晚七点,在礼堂小厅,‘未名诗韵’音乐会,第一首就是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!”满屋人齐刷刷扭头。徐峰却没动。他仍盯着纸上自己刚签下的名字,蓝墨未干,像一小片凝固的、小小的海。严士英静静看着他,忽然道:“徐峰同志,你知道吗?”徐峰抬眼。“在我们老家,有个说法。”严士英的声音低缓下去,像潮水退去时的余响,“一首诗,若被人唱出来,它就算真正活过了。”他转身,不再看任何人,只朝门口走去。经过骆一河身边时,脚步微顿,目光掠过他手中那张皱巴巴的油印传单,上面用稚拙的钢笔字写着:“献给所有在暗处点灯的人”。“唱吧。”严士英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一颗种子,落进所有人的耳朵里,“让他们唱。唱得越响,这首诗就越不会死。”他推门而出,藏青色背影融入走廊斜阳里,像一滴墨融进水,干净,决绝,不留余痕。屋里久久无声。曹广顺第一个反应过来,抓起桌上半块西瓜塞进徐峰手里:“快吃!待会儿得去礼堂!”李振国跳起来翻箱倒柜找外套:“我借了把吉他!虽然只会弹三个和弦!”张卫东默默合上《资本论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盒磁带——那是他攒了三个月饭票换来的,日本产,空白带。他撕开塑料膜,把磁带放进录音机,按下“录音”键,红灯亮起,像一颗安静搏动的心脏。徐峰低头,咬了一口西瓜。甜汁在舌尖迸开,清冽,微凉。他望着窗外,夕阳正一寸寸沉向西山,把未名湖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。湖面有风掠过,波光粼粼,晃得人眼花。他忽然想起诗朗诵会那天,自己念完最后一句时,台下掌声如潮。他笑着鞠躬,眼角余光却瞥见后排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衫的老校工,正默默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再戴回去时,眼眶是湿的。那时他不懂。此刻他忽然懂了。原来一首诗活过来,并非因为它被印在国刊上,被千万人诵读;而是因为它在一个校工擦眼镜的瞬间,在一个学生攥着油印传单奔跑的喘息里,在一盒空白磁带开始转动的微响中——它挣脱了作者的手,长出了自己的脚,开始自己走路,自己呼吸,自己死去,又自己复活。他抬手,抹去嘴角的西瓜汁,笑了。这次的笑容,不再需要掩饰什么,也不再需要解释什么。它只是存在,像湖面的光,像风里的叶,像一首诗刚刚诞生时,最原始、最本真的样子。“走。”徐峰把西瓜核放进搪瓷缸,声音清亮,“去听他们唱歌。”他抓起那张签过名的稿纸,小心折好,塞进衬衫口袋。那地方紧贴着心脏,温热,安稳,像藏着一小片刚刚涨潮的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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