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拿到这次的专访素材之后，徐其华很快就回到了编辑室，然后加班加点地开始干活。其它同事也都没想到徐其华居然真的能够专访到徐峰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羡慕之情，先把对方记下来的素材都看过一遍后，又缠着问...咚、咚、咚。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，节奏清晰，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克制与分寸感，既不像韩做荣那样略带试探的谦和，也不似同学间嬉闹般的随意。徐峰刚把钢笔帽旋紧，搁在稿纸右上角，墨迹未干的《创作手记：关于〈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〉的几点说明》还摊在桌上——字迹工整，语气平实，有理有据地拆解了“海”“花”“喂马劈柴”这些意象的日常来源：北大西门小摊主老李清晨支炉煮豆浆时蒸腾的白气，他宿舍窗外那株被台风刮歪却倔强开花的野山桃，还有文学社活动室里那台总卡带的旧录音机播放顾城《一代人》时嘶啦作响的杂音……他写得极细，连自己写诗那晚是因为《十角馆事件》第三章卡文、顺手翻了本泛黄的《普希金抒情诗选》译本、读到“我为自己建起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”一句后心头忽然一松，才随手在稿纸边空白处涂下第一行“从明天起，做一个幸福的人”，都如实记下。门又响了，比方才更沉一分。曹广顺正蹲在床下整理刚从旧书市淘来的《世界侦探小说史》，听见动静直起身，抹了把额角汗：“谁啊？”没人应声。徐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：七点零七分。晨光斜切过窗棂，在水泥地上铺开一道窄而亮的金边。这时间，送信的邮差还没来，食堂大师傅更不会提着饭盒串宿舍——他们向来只敲一楼窗口。“我去开。”徐峰起身，顺手把桌角那页手记往里推了推，只露出“创作手记”四个铅笔小字。门开了一条缝。门外立着个穿藏青工装外套的男人，约莫四十出头，头发剪得极短，鬓角已泛灰，左眉骨处一道浅淡旧疤，像一枚被岁月磨钝的刀痕。他没戴帽子，也没拎包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指节粗大，指甲边缘带着洗不净的淡黄墨渍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不是骆一河式的温厚，也不是钱里群式的审慎，而是一种近乎物理性的凝定，仿佛两枚沉入深潭的黑曜石，表面平静无波，内里却蓄着某种不容偏移的校准之力。他肩头落着几粒微尘，在斜射进来的晨光里缓缓浮游，竟衬得整个人像一尊刚从档案室深处取出的铜像，带着纸张与胶水陈年的微涩气息。徐峰怔住。这人他见过。不止一次。就在三天前，他抱着一摞刚印好的《北大青年·文学增刊》（上面赫然刊载着《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》全诗及半页“读者热议摘录”）匆匆穿过二教东侧林荫道时，这人就站在银杏树影里，背着手，目光如尺，一寸寸量过他胸前别着的校徽、袖口沾着的蓝墨水渍、甚至他走路时左脚鞋跟微微外撇的弧度。徐峰当时只当是哪个系新来的讲师，多看了两眼便低头快步走了。昨日午休，他蹲在六公寓后墙根下给《十角馆》手稿补最后三页批注，蝉鸣震耳，热浪蒸腾。抬眼时，那人又在二十步外的老槐树下站着，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，烟丝干枯发白，像一段被遗忘的枯枝。他没看徐峰，目光钉在树皮上一道蜿蜒的裂纹上，仿佛那裂纹里藏着整部《诗经》的密码。此刻，这双眼睛就停在徐峰脸上，不闪避，不压迫，只是纯粹地“在场”，像一台精密仪器终于锁定了唯一有效的信号源。“徐峰同志？”声音低沉，略带沙哑，每个字都像从粗陶罐里倒出来，带着颗粒感，却异常清晰。“是我。”徐峰下意识挺直背脊，喉结微动，“您是……？”男人没答，目光掠过他肩头，扫过门内曹广顺探出的半张脸、墙上贴着的《收获》创刊号海报、桌上摊开的稿纸一角，最后落回徐峰眼睛里，停顿了足有三秒。那三秒里，徐峰竟生出一种错觉：对方不是在看他，而是在用目光的镊子，一层层剥离他皮肤、肌肉、骨骼，最终抵达某个被他自己都忽略的、尚未命名的内核。“周振邦。”男人终于开口，报出名字时，舌尖抵住上齿龈，发出一个短促而结实的爆破音，“《人民日报》文艺部，副组长。”空气骤然绷紧。曹广顺手里的书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隔壁床铺的李卫国猛地从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后抬起头，镜片后的瞳孔缩成针尖——《人民日报》！不是《人民文学》，不是《诗刊》，是那个每天清晨被全校师生踮脚抢阅、油墨气味能飘满整个三角地、标题字号比食堂菜价牌还大的《人民日报》！它刊发的从来不是“诗歌”，是社论，是讲话，是历史盖章的朱砂印！徐峰没动，只觉掌心沁出薄汗，黏住了稿纸边角。他想过《人民文学》的橄榄枝，想过《诗刊》编辑气急败坏的电话，甚至预演过某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亲自登门，苦口婆心劝他“年轻人要惜福，莫负盛名”。唯独没料到，第一个叩响他宿舍门的，会是《人民日报》。“您……找我？”徐峰听见自己的声音，竟比平日低了半个调。周振邦颔首，目光依旧锁着他：“方便进去说吗？”徐峰侧身让开。周振邦迈步进来，动作利落，军绿色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，发出轻微而确定的“嚓”声。他没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向徐峰书桌，目光落在那页摊开的手记上。徐峰下意识伸手想遮，指尖却在距纸面半寸处僵住——那上面写着“……写诗那晚，我其实刚收到出版社寄来的《山楂树之恋》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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