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愿投效岳州。”众人愕然。他苦笑：“不是为了附炎趋势，而是想亲眼看看——这旧法，到底能不能扛得住那新法的冲击。若洞庭湖真能三年垦田五百万亩，安置流民百万，我甘拜下风；若辽东真能在五年之内，使靺鞨、室韦、契丹诸部弃弓矢而执耒耜，互市不绝，我愿焚香北向，叩谢房相。”薛仲璋盯着那枚玉佩看了许久，忽而解下自己腰间一枚银鱼袋，啪地拍在案上：“我也去岳州。不过我倒要看看，那帮靠着海外贩货发家的商人，到了湖广泥沼里，会不会连犁铧都扶不稳！”唐之奇哈哈大笑，竟扯下幞头，露出剃得极短的头皮：“好！既然赌了，索性赌大些！我明日便递辞呈，请调岳州为录事参军！谁若退缩，便是我唐之奇的娘舅！”杜求仁望着案上玉佩、银袋、幞头，终于起身，整衣肃容，深深一揖：“诸君既决，杜某不敢独善。明日辰时，我赴吏部，具名请调岳州，任仓曹参军事，专理屯粮转运。”李敬业霍然起身，拔出腰间横刀，刀尖轻点案角，嗡鸣不止：“我李敬业，不求高位，但求实职——请调岳州水师别将，督造战船百艘，巡江护垦，清匪缉盗！”刀鸣未歇，堂外忽有马蹄声急，由远及近，戛然而止于坊门之外。紧接着是百骑司特制的云纹铜牌叩击门环之声，三长两短，节奏分明。李敬业眼神一凛，刀未归鞘，人已掠至窗边，掀帘一角。月光下，三骑玄甲，甲胄未卸，鞍鞯犹湿，为首者摘下兜鍪，露出一张被江风刮得黝黑的脸——竟是岳州刺史许敬宗之子许昂！他翻身下马，将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交予门房，仰头望向二楼灯火，朗声道：“奉家父之命，送岳州屯田草图初稿至李将军处，另附洞庭湖七十二圩垸勘测简报一份，请诸公连夜参详！”声音清越，穿透夜色。李敬业收回目光，慢慢将横刀插回鞘中，转身回来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看来……岳州，已是箭在弦上。”魏思温拾起玉佩，摩挲片刻，郑重收入怀中：“既如此，今夜便不醉不归。”薛仲璋拍案而起：“来人！重开丝竹！再烫十坛梨花白！今日不醉，誓不散席！”笙歌再起，舞袖重扬。可这一回，席间再无人谈风月、论美色、嘲时政。觥筹交错之间，话题尽是岳州水文、洞庭淤积、圩垸高程、稻麦轮作之期、丁口调配之法……唐之奇甚至掏出随身携带的算筹，在案上摆出一个简易的赋税推演模型，算到激动处，唾沫星子直喷到对面杜求仁脸上。杜求仁也不恼，就着酒水在案上画出辽东水系图，指尖点向望建河下游：“此处若筑堰引水，可溉田三千顷，然需石料十万方，人力两万，工期九月……房相的商号若真能如期运抵，我便信他三分。”李敬业端起一碗酒，一饮而尽，酒液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淌下，浸湿领口：“那就等着瞧。他房俊若真能把石头从登州运到黑水之滨，我李敬业……便把这颗脑袋，亲手割下来，给他垫脚！”话音落，满堂哄笑，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。可谁都知道，这笑里没有戏谑，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长安的夜，从来不是平静的。它是一锅暗涌翻腾的沸水，表面浮着脂粉与酒气，底下却是无数双眼睛在盯、无数双手在动、无数颗心在搏——搏前程，搏家族，搏一个能在青史上刻下名字的契机。而此刻，同一轮明月之下，辽东。盖牟城废墟旁，一座新筑的夯土台基已初具规模，台上竖着一根丈八高的旗杆，顶端飘着一面赤底金边的旗帜，上书两个遒劲大字——“辽东”。台下，数百名身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在夯土，号子声整齐划一，震得远处林间宿鸟惊飞。他们中有汉人、有高句丽遗民、有粟末靺鞨，甚至还有两个满脸络腮胡的契丹人，正合力抬起一根原木，呼喝着往台基上拖。不远处，一辆辆牛车排成长龙，车上堆满新伐的松木、青石条、铁锹、犁铧、陶罐、麻布口袋……口袋里装的不是种子，是盐粒、茶叶、铜钱、铁钉、草药，甚至还有几十本崭新的《千字文》与《算经入门》。一名穿着皂隶服色却腰佩横刀的年轻人站在台基最高处，手持一卷黄纸，逐字念道：“辽东都护府暂行章程第一条：凡入垦者，无论汉胡，皆授永业田三十亩，口分田二十亩，牛一头，犁一张，三年免租，五年半税……第二条：凡愿习文字者，每日申时至酉时，入‘乡塾’识字，教者每月得米三斗，学童满百人，另赏绢一匹……第三条：凡垦田百亩以上者，可于都护府登记为‘农社’，合众开渠、共筑堤、轮换耕种，所得余粮，商号按市价收购七成，余三成自留……”声音洪亮，字字清晰。台下众人听得懂的点头，听不懂的也跟着点头，脸上汗水混着尘土，却掩不住眼中灼灼的光。远处山坳里，一座新建的砖窑正冒着青烟，烟囱上挂着个木牌，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“房记”。窑口旁，十几个少年蹲着，用炭条在地上画着什么。走近一看，竟是辽东水系简图，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：粟末水涨落期、望建河汛期、盖牟城旧渠走向、新开漕口位置……其中一人抬头，正是房俊幼子房遗爱，十一岁，脸蛋晒得黝黑，袖口磨得发白，正用炭条狠狠圈住一个地点，大声道：“爹说过了！这里必须修船坞！以后咱们的船，要从这里直下辽水，再转海船，运盐去倭国，运铁去新罗，运瓷器去波斯！”旁边一个高句丽少年挠挠头：“房小郎，那……咱们种地，跟造船，有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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