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金藏当然知道。这间地下室没有窗,墙上挂满刑具,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。三天前被押进来时,他看见墙角堆着的破席子,里面露出半只僵直的人手。
“皇嗣日日闭门读书,从无二心。”安金藏的声音很稳,像在台上奏雅乐时的报幕,“大人若不信,可取金藏的心肝来看——里面只有一句话:皇嗣忠孝。”
来俊臣愣了下,继而大笑:“好!本官倒要看看,你这乐工的心肝是什么做的!”他转身对狱卒吼,“拿刀来!”
刀是剖刑具的短刀,刀身泛着冷光。狱卒解开安金藏的绑缚,将他按在刑床上。衣服被撕开,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。
安金藏忽然挣扎坐起,夺过了那把刀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反抗。来俊臣甚至后退半步,手按向佩剑。
可安金藏没有冲向任何人。他双手握刀,刀尖对准自己心口,眼睛却望着来俊臣:“大人要看皇嗣是否谋逆,金藏这就剖心为证!”
话音未落,刀已刺入。
血喷出来,溅到来俊臣脸上,还是温的。安金藏的手很稳,竟横向划开一道口子,肋骨隐约可见。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:“皇……嗣……无……辜……”
然后倒在血泊中,手仍握着刀柄。
推事院乱作一团。来俊臣脸色惨白——他审过无数人,见过无数惨状,可这样当众自剖心腹的,是第一个。更麻烦的是,这事捂不住了。
消息传到宫中时,武则天正在明堂礼佛。女皇帝的手停在佛经上:“安金藏?那个吹笙的乐工?”
“是。现已抬往太医署,生死未卜。”
武则天放下经卷。她想起那个乐工——去年祭天典礼上,他演奏的《云门》大曲,庄重雍容,让她难得地想起了太宗时的气象。一个乐工,竟能为皇嗣以死作证?
“摆驾太医署。”
这是从未有过的殊荣。当皇帝的銮驾停在太医署门前时,所有医官伏地颤抖。
安金藏躺在最里间的榻上,胸口裹着厚厚纱布,气息微弱。太医令颤声禀报:“刀伤深及胸膜,幸未中心脏……但失血过多,能否醒来,全看天命。”
武则天走到榻前。这个平日高高在上的女皇,此刻俯身看着那张苍白的脸。安金藏忽然睁开眼,看见龙袍,挣扎要起。
“躺着。”武则天按住他,手很轻,“为何如此?”
安金藏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细如游丝:“皇嗣……孝谨……无故受诬……金藏虽贱……不敢不辩……”
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。血又从纱布渗出来。
武则天直起身,对随驾的来俊臣说:“此案罢了。皇嗣那边,加派护卫,没有朕的手谕,任何人不得打扰他读书。”
她又看向安金藏:“用好药,务必救活。”
安金藏昏迷了七天七夜。醒来时,胸口痛如刀绞,但窗外的阳光很好。医官说,皇帝每日都派人来问,赏下的补药堆了半间屋。
三个月后,他能下床了。第一件事是请求觐见。
武则天在偏殿见他。安金藏跪得很慢,伤口还在疼。女皇让他坐着回话。
“臣请为皇嗣谢恩。”安金藏说,“也请陛下明察——金藏剖心,不是为求赏,是为证清明。天下人若知乐工尚能为忠义舍命,则奸佞之徒必不敢再诬良善。”
武则天沉默良久: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安金藏老实回答,“但更怕黑白颠倒,忠奸莫辨。臣奏雅乐时知,五音乱则不成曲,朝纲乱则不成国。”
这话从一个乐工口中说出,竟有千钧之重。武则天忽然想起年轻时,太宗皇帝曾对她说:“治大国如烹小鲜,火候差不得。”如今她临朝称制,火候可对?
“你回去养伤吧。”最后她说,“太常寺还缺个首席笙师。”
后来李旦终登帝位,是为唐睿宗。他即位后第一道敕令,就是封安金藏为代国公——不是虚衔,是真有食邑。朝中有人议论:“一个乐工,岂能封公?”
睿宗在朝会上说:“当年若非安卿,朕已无今日。诸卿自问,可有人愿为朕剖心?”
无人应答。
安金藏却上表坚辞:“臣本乐工,奏乐是本分。若受重爵,恐损陛下知人之明。”最后只接受了散官衔,仍回太常寺教习乐舞。
他胸口的疤痕终身未褪。有时教授弟子吹笙,气息不足,他会停下来歇歇。年轻乐工问起伤痕,他只笑笑:“这是老毛病了。”
只有夜深人静时,他会对着铜镜看那道疤。它像一张咧开的嘴,诉说着那个雪天的决绝。他并不后悔——如果一条命能换回一个皇嗣的清白,能唤醒一个时代的良知,那这命就值了。
安金藏活到九十高龄。去世那日,洛阳满城乐工自发罢奏一日。送葬的队伍经过皇城时,已退位为太上皇的睿宗,竟登上城楼目送。
有学子问老师:“安公一介乐工,何以青史留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