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现在去求情,是火上浇油。”东方朔声音很低,“听我说——等会儿侍卫押你去见陛下,你什么都别说,只管走。但每走三步,就回头看我一眼。记住了?”
乳母茫然点头。
宣室殿前,汉武帝按剑而立。夕阳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,也照出他眉宇间的戾气。乳母被押上来时,老态龙钟,脚步踉跄。
按律当殿审问,然后拖出斩首。
乳母跪下,忽然想起东方朔的话。她开始叩首,然后起身,由两名侍卫搀着向外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她回过头,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。
东方朔站在殿侧百官中,对她轻轻点头。
乳母继续走。又三步,再回头。这次她看见东方朔皱起了眉,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。
第三次回头时,乳母眼中已满是泪。她忽然挣脱侍卫,扑倒在地,朝着殿上的皇帝伸出手,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哀鸣。那姿态不像请罪,倒像……倒像哺乳的母亲在寻找孩子。
汉武帝的眉头锁紧了。
这时东方朔忽然出列,声音响彻殿前:“陛下!这老婢子实在可恶!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连押解的侍卫都停了手。
“她当杀!”东方朔上前两步,指着乳母,“陛下早已长大成人,哪里还需要哺乳?可她呢?还当陛下是当年在她怀中的婴孩,临死了还要一步三回头——这不是倚老卖老、藐视天威吗?”
风卷起地上的落叶。乳母的哭声停了,她怔怔看着东方朔,忽然明白了什么,哭得更凶了——这次是真哭,哭声中满是这些年的点滴:喂过的奶,哄过的夜,擦过的泪。
汉武帝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。他望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老妇人,想起很多早已遗忘的画面:幼时生病,是这双手彻夜抚额;第一次学步跌倒,是这个怀抱接住他;甚至诛灭窦氏那夜,他在宫中独坐至天明,是这个老婢悄悄端来一碗温粥。
“罢了。”皇帝转身,声音有些哑,“逐出宫去,永不得入。”
乳母当夜被送出宫。东方朔奉命去发放遣散银两,在宫门外追上牛车。
“先生大恩……”乳母又要跪。
东方朔扶住她,塞过一个小包袱:“里面是些碎银和我的名帖。你儿子在河东为吏,我已修书过去,他会接应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往后莫再提宫中事,好好带孙儿吧。”
老妇人攥紧包袱,泪水滚落:“老奴不明白……先生为何要说那些狠话?”
东方朔望着宫墙上的新月,微微一笑:“陛下是天子,也是人子。你直接求饶,他见的是犯错的奴婢;我反着说,他见的是哺育过自己的母亲。这世上有些真情,得绕个弯子,才显得更真。”
牛车吱呀远去。东方朔在宫门外站了很久,直到守门郎官小声提醒:“东方先生,宫门要下钥了。”
后来汉武帝再未提起此事。倒是某年上巳节,皇帝与群臣宴饮,多喝了几杯,忽然说:“朕幼时畏雷,每打雷必钻入乳母怀中。”说完自觉失言,举杯掩过。
东方朔低头饮酒,酒是温的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那日救下的不止是一个老妇人,更是皇帝心中那片尚未完全坚硬的角落。
多年后东方朔病重,汉武帝亲往探视。老侍中躺在竹榻上,屋里堆满奇珍异玩——都是他这些年“巧取”来的。
皇帝环视四周,忽然问:“先生一生滑稽,可曾后悔?”
东方朔睁开眼,眼中仍有年少时的狡黠:“臣只后悔一事——当年该让乳母每走两步就回头,说不定陛下会赐她百金。”
汉武帝大笑,笑出眼泪。笑罢,他轻声说:“朕知道,你那些荒唐事底下,藏着真心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让东方朔怔了许久。直到皇帝起驾回宫,他才对侍候的童子说:“去把我枕下那卷《诗经》拿来。”
童子取来,东方朔摩挲着“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”那句,慢慢闭上眼睛。原来在这深宫之中,最难的从来不是获得恩宠,而是在森严的规矩与膨胀的权欲间,为人性留住一点点柔软的余地。而他这一生所做的,不过是在恰当的时候,轻轻推一把,让该记起的被记起,该柔软的继续柔软——就像在坚硬冰面上凿个窟窿,不是为捕鱼,只为让下面流动的活水,能偶尔映见天光。
4、安金藏
武则天天授二年的冬天,洛阳城的雪下得格外早。来俊臣的推事院里,炭火盆烧得正旺,这位以酷刑闻名的御史中丞,正在审一桩“谋逆案”——有人告发皇嗣李旦暗中结党,意图复辟李唐。
涉案者已抓了十七人,个个血肉模糊。现在轮到太常寺的乐工安金藏。
“说!”来俊臣的鞭子抽在刑架上,“皇嗣如何与你密谋?”
安金藏被绑在柱上,褴褛的乐工服渗出血迹。他抬起头,脸上却带着奇异的平静:“皇嗣无罪。”
“呵,”来俊臣凑近,“你们这些乐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