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很顺利,东川兵精粮足,连下数城。顾彦晖坐在白色帷帐里听捷报,觉得王先生果然有能耐。直到传来消息:王建联合了山南兵马,反攻了。
败势如山倒。那些薰香的幕僚第一个逃走,王先生不知所踪。顾彦晖退守梓州时,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。围城第三个月,粮尽了。
最后那夜下着瓢泼大雨。顾彦晖独自坐在节度使府正堂——还是兄长留下的旧宅,他嫌不够洁净,本想重修却一直没来得及。雨水从瓦缝漏进来,在地面积起水洼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下雨天,他和哥哥躲在屋里,蔡先生教他们念诗: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……”
门外传来喊杀声。
王建的军队破城而入。顾彦晖站起身,最后一次整理衣冠——还是白的,已经沾了污渍。他拔剑出鞘,不是迎敌,而是走向内室。那里有他的妻儿家人。
惨叫声被雨声吞没。
当王建的士兵冲进正堂时,只看见满地鲜血顺着雨水流淌,和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白衣人。顾彦晖手里还握着剑,剑尖滴血,脸上却有种奇异的平静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兄长坐了十年的厅堂,梁柱上的漆已经斑驳了。
原来白色最不禁脏。
六
后来,王建清理府库时,发现一个锁着的箱子。打开来看,是蔡叔向这些年写的治政方略,厚厚一摞,每页都密密麻麻。最上面有张纸条,墨迹很旧了:“彦朗吾弟:蔡先生之才,十倍于我。汝若能用之,东川可安。”
据说王建沉默良久,下令厚葬顾家满门,又派人寻找蔡叔向下落。找到时,老先生已经病重在床,听说顾彦晖的死讯,长长叹口气:“是我没能教好他。”
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来人问。
蔡叔向望着窗外,雨过天晴,海棠又开了。“他哥哥临走前,最担心的就是彦晖太爱干净。”老人慢慢说,“爱干净本不是错,可人心若只容得下洁净,便容不下灰尘满身的苍生。”
那年秋天,王建统一蜀地,开创前蜀。他常对臣子说起顾家兄弟的故事,末了总要加一句:“为政者,不是坐在干净厅堂里熏香的人。是要能闻得惯泥土味、汗味,甚至血腥味,还能走下去的人。”
府衙庭院里,那株老海棠年年开花。花瓣飘落时,总有几片落在泥土里,慢慢化成春泥。最洁净的,反而最先归于尘垢;而真正不朽的,从来不是一尘不染的洁白,是那些敢于沾染尘埃、却始终向着光明的生命。
这或许就是历史最深沉的教诲:权力会易主,城池会更名,但那些关于如何对待恩义、如何辨识忠奸、如何在浮华世界中保持本心的抉择,永远在考验每一个执权柄者。顾彦晖不是败给刀剑,是败给了那个只愿闻香、不愿识人的自己——而这样的败局,何尝不是每个时代都可能重演的故事?
6、神祠夜遇:诸神的职责与人间的敬畏
晚唐天甯初年,常山一带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饥荒。田地干裂如龟甲,庄稼颗粒无收,饿殍遍野,民不聊生。农夫李甲看着家中日渐空瘪的米缸,望着妻子儿女饥黄的脸庞,终究狠下心来,带着一家人背井离乡,一路向西迁徙,最终在邢台西南的山谷中定居下来。
山谷中林木茂密,虽偏僻荒凉,却能靠樵采薪柴勉强糊口。李甲身强体健,每日天不亮便扛着斧头进山,砍够一担柴便挑到山下集市售卖,换些粗粮维系一家生计。他为人忠厚老实,干活勤快,即便日子艰难,也从不愿占人便宜,邻里们都对他颇为敬重。
这日,李甲进山砍柴时耽搁了时辰,返程时天色已暗。走到大明山下,忽然狂风大作,乌云密布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。山路泥泞湿滑,根本无法前行,李甲抬头望见不远处有一座破败的神祠,便急匆匆跑了过去避雨。
神祠年久失修,屋顶漏着雨,墙角结着蛛网,唯有正中央的神像还依稀可辨。李甲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,靠着松柏树干坐下,听着外面雷鸣电闪、风雨交加的声响,渐渐有些困意。不知过了多久,雷雨渐渐停歇,夜色愈发浓重,山风穿过祠宇,发出呜呜的声响,竟有几分阴森。
就在李甲半梦半醒之际,一阵清晰的“呵殿之音”从远处传来,伴随着旌旗飘动的猎猎声、车马行驶的阗阗声,由远及近,仿佛有一支盛大的队伍正在靠近。李甲心中一惊,这荒山野岭、夜半三更,怎会有如此阵仗?他不敢声张,连忙缩到神像后面,屏住呼吸悄悄窥探。
只见神祠门口,先是进来几位身披铠甲、手持矛戟的武士,威风凛凛地分列两侧。随后,一群衣着各异的人缓步走入,有的头戴高冠、脚穿大履,气度雍容;有的身着朝服、手持笏板,神色庄重。他们互相揖让着走上台阶,在神祠的厅堂上依次落座,约莫有十几人之多。紧接着,仆从们端上美酒佳肴,众人举杯畅饮,欢谈起来。
李甲躲在神像后,大气不敢出。他仔细打量着堂上众人,只见东首主位坐着一位身材魁梧、气宇轩昂的男子,面容威严,不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