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三十年前了。顾家不算显赫,父亲只是个县丞,去世时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。是蔡叔向——当时还是个不得志的秀才——当了自己的玉佩,帮着兄弟俩办了丧事。葬礼那日春雨绵绵,蔡叔向撑着破伞站在坟前,一字一句教彦朗读祭文。
“蔡先生如今是我们的副使。”彦朗咳嗽了几声,“你要敬他如敬我。”
顾彦晖点头,手里却捏着香囊——他自小爱洁,受不得病榻边的药味。兄长看在眼里,暗自叹息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三日后,顾彦朗去世。灵堂白幡飘动,蔡叔向站在最前面,五十多岁的人哭得肩膀颤抖。他想起那年春雨,想起年轻时的彦朗拉着他的手说:“他日若得志,必不负先生。”如今言犹在耳,人已阴阳两隔。
二
袭了兄位的顾彦晖,第一道命令是重修节度使府。
“全部漆成白色。”他指着梁柱,“地砖要每日擦三遍,不能见一点灰尘。”
幕僚们面面相觑。东川刚经历战乱,民生凋敝,这笔开销不小。蔡叔向正要劝谏,顾彦晖已经转过身去:“对了,蔡先生以后不必每日来议事了,有要事我自会找你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落在堂上却重如千钧。老幕僚们交换眼神,都看出彼此心中的不安——谁不知道,蔡叔向是顾彦朗最倚重的心腹,大小政务无不咨询。如今新主上位,第一件事竟是疏远这位元老。
真正让人难堪的是顾彦晖的洁癖。他嫌人身上有味道,规定所有近侍必须熏香;议事时若有人咳嗽,他便蹙眉掩鼻;有次一个武将刚从校场回来,汗味重了些,竟被责令退出堂外。渐渐地,节度使府里流行起一种奇怪的时尚:官员们竞相比谁的香料名贵,谁的衣服更一尘不染。
从长安来的几个年轻幕僚最会投其所好。他们都是中朝子弟,见过世面,说话风趣,懂得品香鉴画。顾彦晖很快和他们打成一片,常常在花园凉亭里赏花饮酒,谈笑风生。有次宴席上,一个姓王的幕僚笑道:“使君这般风雅,倒让我想起长安的岐王宅第了。”
蔡叔向坐在末席,默默饮酒。他穿的还是三年前的旧官服,袖口已经磨得发白。有人低声问他为何不换新的,他摇摇头:“百姓冬衣尚不足,我做衣裳给谁看?”
这话不知怎的传到顾彦晖耳中。次日议事,他当着众人说:“蔡先生清俭是好的,但节度使府代表东川体面,该讲究时也要讲究。”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明白——你过时了。
三
韦昭度大军开到时,正值深秋。
这位太尉奉命收复蜀地,点名要顾彦晖做招讨副使。每日清晨,各将领要到中军帐谒见,顾彦晖总是姗姗来迟,带着他那几个薰得香喷喷的幕僚。蜀先主王建也在军中,是个行伍出身的实权人物,最看不得这番做派。
有次军议,讨论粮草调度。王建说了个数字,顾彦晖轻笑:“将军久在行伍,怕是不知如今粮价。”旁边长安来的幕僚跟着笑起来。王建脸色一沉,韦昭度也皱起眉头——战时最忌将帅不和,顾彦晖这般轻慢同僚,实在不明智。
只有蔡叔向忧心忡忡。他私下求见:“使君,王建非等闲之辈,军中威望又高,当以礼待之。”
顾彦晖正在试新熏的鹅梨帐中香,头也不抬:“一个武夫罢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先生累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蔡叔向退出帐外,秋风扑面而来。他想起许多年前,顾彦朗也在这里扎营,那时兄弟俩同吃同住,士兵都愿效死力。如今营地依旧,人事全非。
四
离间计来得悄无声息。
王先生——就是那个夸顾彦晖风雅如岐王的长安幕僚——开始频繁出入节度使书房。有时带一幅画,有时带一盒香,总能把顾彦晖逗得开怀。渐渐话头就转到了政务上。
“使君不觉得,蔡副使管得太宽了吗?”某日,王先生状似无意地说,“粮草他要过问,人事他也要插手。知道的说是副使尽忠,不知道的,还以为这东川谁说了算呢。”
顾彦晖正在临帖,笔锋一顿。
王先生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底下人都在传,说使君不过是坐在兄长位置上的傀儡,真正做主的还是蔡叔向。”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,“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”
“讲。”
“他们说——‘拈却蔡中丞,看尔得否?’”
笔杆“咔”一声折断。顾彦晖盯着纸上未写完的字,墨迹慢慢晕开,像一团化不开的阴云。
次日,节度使府颁下新令:蔡叔向年老体衰,准其辞职静养。没有挽留,没有饯行,只有一纸冷冰冰的文书。幕府里那些老人都沉默了,有人去蔡府探望,回来说老先生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顾彦朗当年赠的一方砚台收进了箱子。
王先生接替了大部分职权。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建议讨伐蜀中不臣——矛头直指王建。
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