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岸领命,带着两个精壮的汉子,护送着李敏求的魂魄,朝着城外走去。
一路无话,待到了城外那片荒郊野地,张岸忽然停下脚步,对着李敏求拱手道:“二郎,前面便是人间的地界了,小人只能送您到这里。您一路保重,日后若有机会,别忘了扬州毡帽子的事。”
李敏求点了点头,刚想再说些什么,忽然一阵狂风刮过,他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,便失去了意识。
再次醒来时,李敏求猛地从床榻上坐起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窗外的天,已经蒙蒙亮了,晨曦透过窗棂,洒在桌案上的策论文章上,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,温热的,实实在在的。再看四周,还是那家破败的旅舍,还是那张硬板床。
“原来是一场梦……”李敏求喃喃自语,可随即又摇了摇头。那场梦太过真实,张岸的音容笑貌,柳判官的威严气度,还有那禄命簿上的字迹,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。
他掐了掐自己的胳膊,疼得龇牙咧嘴。这不是梦!
可那禄命簿上写的,是真的吗?大和二年罢举,得钱二百四十贯,大和三年得官?
李敏求的心,像揣了一只兔子,怦怦直跳。他原本已经心灰意冷,打算放弃科举,可这场奇遇,却又给了他一丝希望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到了大和二年的春天。这一次,李敏求还是去了贡院。他抱着一丝侥幸,想着或许禄命簿上写错了。可放榜那日,他还是没能看到自己的名字。
第十一次落第。
李敏求没有像往常一样消沉,反而松了口气。禄命簿上写的是“罢举”,如今他落第了,也算应了“罢举”的谶语。那接下来,是不是就能得钱了?
果然,到了五月,一件怪事发生了。
有个名叫伊宰的富商,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李敏求的境遇,竟主动找上门来。原来伊宰要变卖一处庄园,恰好需要一个懂笔墨的人帮忙写契约文书。他听闻李敏求文笔出众,便请他帮忙,事成之后,竟给了他二百四十贯铜钱。
不多不少,正好二百四十贯!
李敏求拿着那沉甸甸的铜钱,手都在抖。他终于确信,那场奇遇,不是梦!
有了这笔钱,李敏求终于不用再为生计发愁。他还清了旅舍的房钱,租了一间宽敞些的屋子,买了些米面粮油,日子渐渐安稳了下来。
他没有忘记柳判官的嘱托,特意托人从扬州买了一顶上好的毡帽子,妥善收了起来,只待日后有机缘,再送到判官府去。
转眼到了大和三年。这一年,朝廷开恩科,选拔贤才。李敏求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再次参加了考试。这一次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死啃书本,而是放宽了心,将自己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所思,都写进了策论里。
放榜那日,李敏求挤在人群里,忐忑不安地看着榜文。当看到“李敏求”三个字赫然写在榜文上时,他愣了半晌,随即泪如雨下。
十年寒窗,终得正果!
他被授予了一个官职,俸禄的来源,竟真的和“张平子”有关——负责管理张平子后人捐的学田。
李敏求做官之后,清正廉明,体恤百姓,深受当地百姓的爱戴。他也终于有了能力,去寻找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。
当年在江南,有三个同乡,和他交情深厚。他考上进士之后,特意去江南寻他们。三人相见,大喜过望,设宴款待他。席间,三人感念他当年的情谊,凑了三十千铜钱,赠予他。
李敏求接过铜钱,心头又是一颤。这三十千铜钱的数目,竟也和他当年在禄命簿上隐约瞥见的一个小字,分毫不差。
后来,李敏求调任京城,见到了时任吏部侍郎的卢弘宣。有人将他的奇遇说给卢弘宣听,卢弘宣特意算了算他的俸禄,再加上他任留后使时所得的俸禄,竟足足有二千贯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李敏求还想起,当年禄命簿上,似乎还有一行关于他乳母的记载。他派人四处寻访,终于找到了流落街头、以乞讨为生的乳母。他将乳母接回府中,好生奉养。当年禄命簿上写的七百贯赡养之资,也在他的悉心照料下,一分分凑齐,尽数用在了乳母身上。
日子一天天好起来,李敏求却始终没有忘记那场阴司之行。他时常会拿出那顶扬州毡帽子,摩挲着上面的绒毛,想着柳判官的嘱托。
他知道,自己能有今日,全靠那场奇遇,也全靠自己十年如一日的坚持。
后来,李敏求官至刺史,造福一方。他常常对身边的人说:“人生在世,难免有困顿失意之时。但只要不放弃希望,坚守本心,命运的齿轮,总会在不经意间,为你转一个弯。”
人生如行路,有平川坦途,亦有荆棘丛生。李敏求十载科考,十一次落第,却从未被命运的重锤击垮。那场阴司奇遇,看似是命运的馈赠,实则是他坚守初心的回报。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幸运,所有的柳暗花明,都藏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。不必抱怨时运不济,不必哀叹前路漫漫,只要心怀希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