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况——他摸了摸袖中单薄的银袋——迁葬之费尚需借贷,哪有余力另觅风水宝地?
三日后,舒元舆带着妻儿离京。行李简薄,除了一车书卷,便是请匠人新制的双棺。出城时正值细雨,他回头望了望烟雨中的长安城阙,想起李德裕说的那块地,终究只是摇了摇头。
四
洛阳北邙,自古便是葬骨之地。
舒元舆奔波半月,终于寻得一处合宜之地——不在南麓,而在东山向阳处。地方不大,但视野开阔,可见伊洛二水蜿蜒如带。风水先生说:“此地虽非大富大贵,却主子孙清正平安。”
“清正平安便好。”舒元舆长揖倒地。
迁葬那日,天朗气清。他亲手将父母灵柩安放穴中,一捧土一捧土地掩埋,眼泪落在新土上,瞬间便不见了痕迹。
“父亲,母亲,”他跪在坟前低语,“儿子不孝,生前未尽奉养,身后也只能择此寻常之地。唯愿二老九泉之下,莫要怪罪。”
纸钱化作黑蝶纷飞时,他想起了李德裕说的南麓吉壤。或许真有那样一块宝地吧,但他不后悔。为人子者,尽心而已,何须借风水求显达?
五
秋去春来,转眼三年。
这年清明,舒元舆照例上邙山扫墓。草木新绿,父母坟头已生出绒绒青草。他正除着杂草,忽听山道上有说话声。
是两个僧人,一老一少,正指点着南麓方向。
“师父,您去年说的那块地,真有人用了?”
“用了。”老僧声音苍劲,“去岁路过时,见新坟已起,石碑上刻着‘舒氏先茔’。”
舒元舆手中镰刀一顿。
他起身望去,见那老僧须眉皆白,目光却澄澈如少年。犹豫片刻,他还是走上前去,执礼问道:“大师方才所言南麓吉壤,不知在何处?”
老僧打量他片刻:“施主问此作甚?”
“只是好奇。”舒元舆道,“听说那是块宝地。”
“宝地已归有缘人。”老僧合掌,“去年老衲入长安,曾与李太尉说起此事。太尉还感叹,早知如此,该让那位舒姓友人速取此地。岂料缘分早定——用此地者,正是那位舒姓御史。”
舒元舆如遭雷击。
他愣愣站在原地,直到僧人远去,山风卷起衣袍,才猛地回过神。
南麓?舒氏先茔?
六
下山路上,舒元舆绕道南麓。
在向阳坡地上,他果然寻见一处新坟。石碑简易,却清清楚楚刻着:“先考舒公、先妣郑氏之墓”。落款正是他的名字,立碑时间,正是三年前的那个秋天。
他双腿一软,跌坐在坟前。
原来当年风水先生为他选定的,正是这块地!只是先生不知什么“吉壤”之说,他也不知李德裕所言具体位置,阴差阳错,竟已用上了这块宝地。
夕阳西下,将坟头染成金色。舒元舆忽然笑了,笑出泪来。
父亲一生清廉,母亲常教他“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”。他们若在天有灵,恐怕宁要东山清静地,也不愿占这南麓吉壤。可命运偏偏如此——越是不求,越是得来。
七
次年春,舒元舆丁忧期满,奉诏返京。
再入中书省时,李德裕已在阶前相迎。三年未见,两人相视一笑,仿佛昨日才别。
“元舆兄可知,”李德裕引他入内,“当年那位僧人又过长安,说那吉壤已有人用了。你猜是谁?”
舒元舆捧起新沏的茶:“是在下。”
李德裕怔住,茶盏停在半空。
舒元舆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。说到最后,他轻叹:“下官当初因贫婉拒,却不知早已得之。如今想来,若当时知道那是大师所说的宝地,或许反会刻意避开——总觉借风水求显达,有违父母平生教诲。”
李德裕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这便是了。正因你不求,才配得。”
八
此后数年,舒元舆自刑部郎中而侍郎,政声日着。他办案清明,谏言刚直,渐成朝中中流砥柱。
大和九年三月,紫宸殿前玉兰盛开时,诏书颁下:擢舒元舆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入阁拜相。
授印那日,春风和暖。舒元舆绯袍金带,立于丹墀之上,忽然想起北邙山上的父母坟茔。他望向东方的天空,心中默念:父亲,母亲,儿子今日之位,非赖风水,实赖二老平生教诲。
退朝后,李德裕与他同行出宫。
“如今可信风水之说了?”李德裕笑问。
舒元舆驻足,望向宫墙外绵延的终南山:“下官更信,风水在人心里。心正,则处处皆吉壤;行端,则步步是坦途。”
暮鼓声中,两个身影渐行渐远。宫墙内的玉兰开得正好,一如当年舒元舆离京时的模样。
世人都道风水能改命,却不知最好的风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