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杜悰唤来外甥说明缘由。烛光下,年轻人静静听完,只问:“李相何以知我?”
“这正是我想问你的。”杜悰看着他,“你可是……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杜明远沉默片刻:“明日见了李相,叔父自会知晓。”
四
中书省后堂,炉香袅袅。
李德裕仔细端详眼前的青年。确实普通,寻常的眉眼,寻常的举止,唯一不寻常的是那份过分的平静——不是故作镇定,而是真的如古井无波。
“听说你能知未来?”李德裕开门见山。
杜明远躬身:“不敢称知未来,只是偶尔能见些定数。”
“那你看我如何?”
年轻人抬起头,目光在李德裕脸上停留片刻,又轻轻移开。“太尉位极人臣,富贵已极,何必再问前程?”他的声音平稳,“凡尘琐事尚有定分,何况功名爵禄?”
李德裕笑了:“既如此,你可愿展示一二?”
杜明远望向窗外。庭中一树海棠正结花苞,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面投下菱格光影。
“明日午时三刻,”他缓缓道,“会有一白色兽类自南边越屋而来。随后有个穿紫衣、头扎总角的小童,年七岁,执一根五尺九节的竹竿,驱赶那兽,兽便向南而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小童并非贵府中人,大人可留心验证。”
李德裕与杜悰对视一眼。
“兽是何兽?童是何人?”
“天机不可尽言。”杜明远再次躬身,“晚辈告辞。”
五
第二日,杜悰早早来到李德裕府上。
两人在临南的书斋坐了,都不提昨日预言之事,只下棋品茶。但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得心不在焉,茶汤续了三回也未曾细品。
将近午时,李德裕忽然放下茶盏:“若不应验……”
话音未落,南边屋顶传来细微响动。
两人同时起身推窗。但见一道白影敏捷地跃过屋脊——是只通体雪白的猫,碧眼在阳光下如翡翠般闪烁。它轻盈地落在庭中假山上,优雅地舔了舔爪子。
就在这时,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头扎双角、身穿紫绸小褂的男童跑了进来,手中果然执着一根竹竿。那竹竿青翠修长,隐约可见竹节。
“咪咪!回来!”童声清脆。
白猫闻声,纵身又跃上南墙,转瞬消失不见。小童跺了跺脚,也跟着跑了出去。
从白猫现身到小童离去,不过半盏茶工夫。
六
杜悰怔在窗前。李德裕已唤来管家:“追那孩子回来,客气些。”
不多时,小童被领到书斋,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竿,小脸上有些惶恐。李德裕温言问:“你几岁了?”
“七岁。”童音清脆。
“这竹竿哪里来的?”
“阿爷昨日新削的,给我玩耍。”
李德裕接过竹竿细看。管家取来尺子一量:正好五尺。再数竹节:一、二、三……九节,不多不少。
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”
“我爹是府上侍卫陈三。”小童答道,“我们住府外西巷。”
杜悰深吸一口气。一切都如预言所说:白色兽类是猫,小童七岁,紫衣,竹竿五尺九节,且非府内之人。
李德裕赏了小童些糖果,让人送他回去。书房里重归寂静,炉香已冷。
“杜公,”良久,李德裕缓缓开口,“你这外甥,不可轻慢了。”
七
当夜,杜悰在书房独坐。
杜明远轻轻叩门进来,为他换了盏热茶。
“今日之事……”杜悰不知如何开口。
“叔父可是想问,我如何能知?”年轻人放下茶壶,“其实我也不知。只是那日看见李相,这些画面便自然浮现眼前,如见昨日之事般清晰。”
“那你的前程呢?可能自观?”
杜明远笑了,烛光里那笑容竟有几分通透:“叔父,我能见他人定数,却唯独看不见自己的。这大概便是天意——若人皆知自己前程,活着还有什么意趣?”
他顿了顿:“就像今日那猫与童子,猫不知会被驱赶,童子不知自己在验证预言。他们只是依着本性生活,反倒成全了一场天机。”
杜悰心中震动。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外甥,忽然明白李德裕所说的“异人”异在何处——不是异能,而是异识。
八
杜明远最终没有留在长安。
春深时,他辞别杜悰:“晚辈该回蜀中了。”
“不谋前程了?”
“前程自有前程处。”青年行礼,“这些日子见长安繁华,见相府深幽,反觉蜀中青山绿水,才是归宿。”
杜悰没有强留,赠他足够盘缠。送别那日,灞桥柳色已浓。杜明远忽然说:“叔父放心,李相与您,还有十二年同朝缘分。”
“之后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