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龙寺在长安城南,曲江池畔。时值三月,柳絮如雪,郑朗踏着满径飞絮走进寺门。古刹幽深,香火缭绕,他在大雄宝殿前驻足片刻,便有小沙弥迎上来。
“施主是来问前程的吧?”小沙弥合十行礼,“慧明师父在后院竹亭。”
穿过两道月亮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青翠竹林间,有座茅草覆顶的竹亭,亭中坐着位老僧,正闭目捻珠。那僧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,面容清癯,看不出年纪。
“晚生郑朗,拜见大师。”郑朗在亭外行礼。
慧明缓缓睁眼。那眼神平静如古井,却在郑朗身上停留了片刻。然而下一刻,他又闭上了眼睛,仿佛眼前无人。
郑朗等了等,见僧人再无反应,只好又道:“听闻大师善观人气运,晚生今科应试,想请大师指点一二。”
依然没有回应。竹叶沙沙作响,时间一点点流逝。郑朗站了约莫一刻钟,终于意识到对方是不会理会自己了。他虽心中纳闷,却也不恼,只是深深一揖:“打扰大师清修,晚生告辞。”
走出青龙寺时,王澍等在外面,急切地问:“如何?大师怎么说?”
郑朗苦笑:“大师未发一言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何意?”王澍不解,“我昨日来,大师还与我交谈片刻呢。”
郑朗望着寺门上“青龙古刹”四字,忽然笑了:“或许大师觉得,我无须问,也不必答。前程如何,自己走便是。”
放榜那日,崇仁坊人声鼎沸。报喜的差役一拨拨来,鞭炮声此起彼伏。郑朗坐在房中临帖,笔下行云流水,仿佛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。
直到王澍冲进门来,满面红光:“中了!郑兄,你中了!还是榜首!”
笔尖一顿,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。郑朗放下笔,走到院中。阳光正好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礼部的报喜官已到门前,高声唱名:“河南府郑朗,高中进士科第一甲第一名——”
那一刻,郑朗心中涌起的不是狂喜,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他想起青龙寺僧人的沉默,忽然觉得那沉默里似乎藏着什么深意。
琼林宴上,新科进士们把酒言欢。郑朗作为状元,自然备受瞩目。席间有人提起青龙寺慧明大师,说这位高僧前些日子评点几位举子,竟一一应验。
“郑状元可曾见过慧明大师?”有人问。
郑朗举杯的手顿了顿:“见过一面。”
“大师定是盛赞状元才华了?”
郑朗微笑不语。他能说什么呢?说大师对他视而不见?这话说出来,怕是要被当作矫情了。
然而变故来得突然。琼林宴后第三天,宫中忽然传出旨意:今科进士需三日后于含元殿前重试,由陛下亲自出题监考。
消息传来,举子们一片哗然。有人说这是有人舞弊被揭发,有人说这是陛下要选拔真才。郑朗心中却咯噔一下,莫名想起青龙寺中那双闭上的眼睛。
重试那日,含元殿前气氛肃穆。宪宗皇帝高坐殿上,亲自出了道策论题——《论藩镇割据与中央集权》。这题目极大,需贯通古今,切中时弊。
郑朗展卷审题,提笔时却觉得手中的笔有千斤重。他想起自己备考时所读的每一本书,想起父亲送他进京时说的“为官当为民”,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日日夜夜。他本有满腹经纶要写,可落笔时却莫名心慌,文章写得四平八稳,少了锋芒,也少了灵气。
三日后放榜,郑朗竟落选了。消息传出,长安哗然。前科状元重试落第,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事。
客舍里,王澍气得摔了茶盏:“定是有人妒忌!郑兄的文章我看过,便是重写十次也该中!”
郑朗却异常平静。他收拾着书籍,一卷卷整理妥当,然后说:“不怪他人,是我自己没写好。”
“可那题目……”
“题目很好,是我没答好。”郑朗打断他,“这些日子,我被‘状元’二字所困,下笔时想的不是如何切中时弊,而是如何不出差错。文章失了锐气,便如刀失了锋芒,再华丽也是摆设。”
王澍愣住,半晌才说:“那……如今怎么办?”
“回家。”郑朗将最后一卷书放入箱中,“读书三年,再考。”
离京前,郑朗又去了趟青龙寺。这次他没抱任何期待,只是想看看那竹林,听听那风声,然后彻底告别长安。
竹亭依旧,慧明大师依旧在亭中打坐。郑朗远远一揖,转身欲走。
“施主留步。”
郑朗惊讶回头,见慧明已睁开眼睛,正含笑看着他。
“大师……”
“坐。”慧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。
郑朗入座,小沙弥奉上清茶。慧明细细打量他,缓缓道:“施主比月前来时,清减了些。”
郑朗苦笑:“经历一番起伏,心倒是静了。”
“好一个‘心静’。”慧明点头,“老衲月前不与施主言语,今日却以礼相待,施主可知为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