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通七年,一场精心设计的构陷悄然展开。
有人翻出当年李损的旧案,诬告杨收收受贿赂、包庇罪人;又有人伪造书信,说他与藩镇暗中勾结。皇帝起初不信,但谗言如细雨,日积月累,终成洪流。
最让杨收寒心的是,站出来作伪证的,竟是当年他一手提拔的门生。
“为什么?”在狱中,他问那个不敢抬头的门生。
门生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他们……他们抓了学生的老母……”
杨收闭上眼,不再说话。他想起了庐山道士的预言,想起了父亲临终的目光,想起了自己这一生——寒窗苦读,一心报国,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。
咸通八年秋,判决下来了:杨收贬为端州司马,流放岭南。
离京那日,秋风萧瑟。长安城外,只有家人和几个真正的朋友来送行。
“三哥,此去珍重。”四弟杨严红着眼眶,“我们兄弟在京,一定为你申诉冤情。”
杨收摇摇头:“不必了。官场沉浮,我早有准备。”他看向南方,“只是没想到,真应了‘南荒之殛’四字。”
妻子王氏执意随行: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。相公去哪,妾身就去哪。”
南下的路漫长而艰苦。经过江州时,杨收特意绕道庐山。二十多年过去,山还是那座山,云还是那些云。
他让车马在山下等候,独自一人走向记忆中的山谷。
谷中草木森深,几乎找不到路了。等他终于找到那个山洞时,夕阳正把最后一缕光投在石壁上。那两行字还在:
云深不知处,只在此山中。
杨收抚摸着斑驳的字迹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道长,您说得对。”他对着空山说,“我选择了这条路,也承担了它的结果。只是……若有来生,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。”
因为这就是杨收——那个相信“达则兼济天下”的书生,那个宁愿承担灾祸也不负家人期望的儿子,那个明知官场险恶仍想为百姓做点事的官员。
端州在岭南深处,瘴气弥漫。杨收到任后不久便病倒了。病中,他常让妻子扶他到窗前,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树。
“你看,叶子黄了。”这年秋天,他指着飘落的树叶说,“秋天结实,然后凋零,本是自然之理。我这辈子,收获过功名,践行过理想,也该知足了。”
王氏握着他的手,泪如雨下。
咸通九年深秋,杨收病逝于端州,终年五十九岁。临终前,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告诉儿孙……读书……做好人……”
消息传回长安,皇帝默然良久,最终下诏追复官职。杨家兄弟将他的灵柩接回,葬在庐山脚下——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许多年后,杨收的孙子杨钜也考中进士,官至翰林学士。一次回乡祭祖,他在祖父墓前遇到个采药的老者。
老者说:“我小时候听祖父讲过,很多年前有个宰相葬在这里。祖父说,那个宰相年轻时在山上遇到神仙,神仙让他选成仙还是做官。他选了做官,后来果然当了宰相,也果然遭了难。”
杨钜问:“那您祖父怎么看这件事?”
老者想了想:“我祖父说,那个宰相也许后悔过,但若重来一次,大概还是会这么选——因为有些人天生就是要入世的,就像种子天生要破土而出,不管地上是沃土还是砾石。”
杨钜站在祖父墓前,看着庐山云雾缭绕。他忽然明白了:祖父的一生,就像一场明知结局仍要全力以赴的奔赴。那份勇气,比任何圆满的结局都更珍贵。
人生的价值,从不在于结局是否圆满,而在于旅程是否无愧于心。有人预知风险仍选择担当,有人看清结局仍奔赴热爱,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,才是人性中最坚韧的光芒。秋实虽终将凋落,但那一季的丰盈,已滋养过天地众生。
4、郑朗
长庆三年的长安城,春闱刚过,空气中还残留着墨香与焦虑混合的气息。朱雀大街两侧槐树新绿,但往来士子无人驻足观赏——人人都在打听,都在猜测,都在等待那张将决定数百人命运的黄榜。
众多士子中,郑朗显得格外沉静。他住在崇仁坊一间简陋的客舍,每日晨起读书,午后习字,仿佛放榜之事与他无关。只有夜深人静时,他推开窗望着南边的夜空,才会轻轻叹一口气。
“郑兄真沉得住气。”同住一院的举子王澍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个纸条,“我刚从礼部门房那儿得来消息,听说今年取士从严,名额比往年少了两成。”
郑朗放下手中的《贞观政要》,起身给王澍倒茶:“取士贵精不贵多,朝廷若能得真正人才,少取些也是好事。”
“你呀,总是这般淡定。”王澍摇头,“不过我听说,城南青龙寺有位高僧,善断人前程。不少人都去求问,郑兄何不一试?”
郑朗本不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