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途中,幕僚问:“相公为何对那对母子特别关照?”
李固言望着车外绵延的蜀山,缓缓道:“五十年前,我落第游蜀,有位老夫人赠我一句话。她说,为官者当如蜀道——外人只见其险,行者方知其稳。步步踏实,才能走远。”
他想起自己这一生:四次科考,三次落第,最终状元及第;宦海浮沉,屡遭排挤,最终出将入相。有人说是命运眷顾,有人说是预言灵验,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次挫折后重新站起的勇气,每次抉择时坚守的良心,才是真正的登云之梯。
马车驶过剑门关,李固言掀帘回望。云雾缭绕的山道上,仿佛又看见那个背箱牵马的落第书生,正一步步向上攀登。
人生的峰回路转,往往藏在不曾放弃的坚持里;所谓的预言成真,不过是选择了善良的人,终究被善良所护佑。蜀道再险,总有行者踏出通途;青云再高,不负初心终可及。每个踏实前行的脚印,都是对未来最好的预言。
3、杨收(上)
庐山迷雾
江州杨家的宅院里,四兄弟的读书声从清晨响到深夜。
老大杨发,字春卿;老二杨嘏,字夏远;老三杨收,字秋实;老四杨严,字冬藏。他们的父亲杨维直,只是兰溪县一个小小的主簿,却给四个儿子取了这样意味深长的名字,寄托着四季轮转、生生不息的期望。
“我们杨家,祖上只是州衙的押衙。”父亲常对孩子们说,“要想门第改换,唯有读书一途。”
四兄弟中,杨收最为聪颖。他五岁能诗,七岁通晓《论语》,十二岁时写的策论,连州学教授看了都惊叹:“此子他日必为宰辅之器!”
贞元十五年的春天,十七岁的杨收背着书箱,独自登上庐山。
“三郎真要去庐山读书?”二哥杨嘏有些不舍,“在家中有我们相互切磋,岂不更好?”
杨收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峰:“古人云‘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’。庐山白鹿洞,曾是李渤先生读书处,我想去那里感受先贤遗风。”
母亲为他整理行装,悄悄塞了一包碎银:“山里清苦,别亏待自己。”
父亲则只说了八个字:“不忘初心,方得始终。”
庐山果然如仙境。杨收在五老峰下寻了间废弃的道观,略加收拾便住下了。白天,他在白鹿洞遗址旁读书;傍晚,则沿着山径漫步,看云海翻涌,听松涛阵阵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。深秋的一日,杨收为寻一味草药,走进了庐山深处一个人迹罕至的山谷。
谷中幽静得可怕,连鸟鸣都听不见。正当他心生退意时,忽见前方崖壁下有个山洞,洞口坐着位道士。
那道士看不出年纪,头发乌黑,面容却如古松般布满皱纹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,正在洞前石台上摆弄几枚龟甲。
“少年人,迷路了?”道士头也不抬地问。
杨收上前行礼:“晚生杨收,在庐山读书,为寻草药误入此谷,打扰道长清修了。”
道士这才抬头看他。四目相对时,杨收心里一震——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凡人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“杨收……”道士缓缓重复他的名字,“秋实,秋实,好名字。可惜啊,秋天虽是收获的季节,却也万物凋零。”
杨收不解:“道长何出此言?”
道士示意他坐下,递过一碗清茶:“我观你面相,眉心有文曲星照,本是有大造化的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给你两条路选:若随我学道,三十年后可证仙籍,逍遥天地;若执意科举入仕,官可至三公,位极人臣,但最终难逃灾祸,客死南荒。”
山风忽然大了,吹得落叶纷飞。
杨收捧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。仙道?仕途?这抉择来得太突然。
“道长,”他艰难开口,“我家世代寒微,父亲一生为小吏,母亲日夜纺织供我们读书。四兄弟中,我最为聪颖,全家期望都寄托在我身上。”他想起离家时父亲佝偻的背影,母亲鬓边的白发,“若我入山学道,如何对得起父母养育之恩?如何对得起兄长们的期许?”
道士长叹一声:“孝义亲情,果然是红尘最难割舍的羁绊。但你可知,官场如虎穴,相位似悬刃?你性子刚直,不懂迂回,将来必为小人所害。”
“晚生读过史书,知道忠臣难得善终。”杨收放下茶碗,站起身深深一揖,“但圣贤有云: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若能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,纵使将来遭遇不测,也算不负平生所学。”
道士凝视他良久,忽然笑了:“也罢,人各有志。你既已决意,我便赠你一言——他日若到高处,记得常回头看看来时的路。初心若失,灾祸必至。”
说罢,道士起身走入山洞。杨收急忙跟上,却见洞内空空如也,只有石壁上刻着两行字:
云深不知处,只在此山中。
他追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