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固言愕然:“大师何出此言?”
“施主之貌,正在其中。”老僧目光如炬,“但天命虽定,人事亦不可废。明日你须先拜见主考官许孟容大人。”
李固言更加困惑:“举子考前私谒主考,是大忌啊。”
“所以需秘密前往。”老僧低声道,“你且去,自有分晓。”
当夜,李固言辗转难眠。他想起来长安前,母亲的叮嘱:“我儿若得志,当记百姓苦”;想起蜀中老妪“芙蓉镜”的预言;想起这些年苦读不辍的深夜。最终,他决定听从僧人之言。
次日,他携平日所作文章,悄然来到许孟容府第。门房听说是举子,本欲驱逐,李固言急中生智:“晚生有要事,关乎科场公正。”
许孟容时任礼部侍郎,正为此次科考劳神。听说有举子求见,本想拒绝,转念又命人带入偏厅。他倒要看看,谁敢如此大胆。
见到李固言,许孟容面沉似水:“你可知私谒主考,轻则除名,重则治罪?”
李固言躬身递上文章:“晚生自知冒昧。但有人指点,说若不先见大人,恐有好佞作梗,断送前程。这些是晚生多年心血,请大人过目,若文章不堪,晚生即刻离去,甘受责罚。”
许孟容本欲斥责,瞥见文章字迹清峻,忍不住翻阅。初时不以为意,越读越惊——策论针砭时弊,句句切中要害;诗赋文采斐然,更有忧国忧民之思。他抬头细看眼前这书生,虽衣着朴素,但目光清澈,举止坦荡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许孟容放下文章。
李固言如实相告圣寿寺僧人之言。
许孟容沉吟良久。他久历官场,深知科场常有豪门子弟请托、排挤寒门之事。眼前这书生才华过人,若真因无人引荐而被埋没,实乃朝廷之失。
“你且回去,今日之事,不可外传。”许孟容最终说道,“你的文章,本官自会留意。”
放榜那日,李固言竟高中状元。喜讯传来,他第一时间再访圣寿寺,想问明碧纱笼相的玄机。
老僧正在扫落叶,听他所问,淡然一笑:“老衲当日所言,不过是想让你避开小人构陷。至于碧纱笼相……”他停下扫帚,“施主可知,何为‘相’?”
李固言思索道:“辅佐君王,治理天下。”
“更在人心。”老僧指向寺院廊庑,“你看这些柱子,风雨侵蚀,仍撑起大殿。为相者,当如栋梁,不畏风雨,不惧虫蛀,始终挺直脊梁。冥府碧纱所笼,非权势富贵,而是这份担当。”
他转身凝视李固言:“你当日敢冒风险求见主考,是为担当;多年苦读不辍,是为担当;文章中忧国忧民,更是担当。有此担当,方有相位之望。至于预言,”老僧笑了,“老衲只是说了该说的话,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李固言豁然开朗。出寺时,夕阳正照在寺门匾额上,“圣寿”二字金光闪闪。他忽然明白,人生路上真正的指引,不是神佛预言,而是自己内心的正直与勇气。
命运从不是天定的剧本,而是无数选择串起的珍珠。有人因一句预言而等待,有人因一份担当而行路。碧纱所笼,从来不是命中注定的贵人,而是那些在关键时刻,选择正直、选择勇敢、选择担当的灵魂。
第三篇:青云有路
李固言中状元那年的琼林宴上,新科进士们谈笑风生。有人问起成功的秘诀,他举杯笑道:“不过是诚心待人,踏实做事。”
这话说来简单,做来却难。
多年后,李固言已官至宰相。一日下朝回府,管家呈上一柄旧牙梳,梳背上刻着个“宋”字。他心头一震——这是当年蜀中老妪所留!
“送梳的人呢?”
“是个九岁孩童,说是卢氏外孙,留下梳子就走了,什么也没说。”
李固言握梳沉思,忽然想起自己即将出任西川节度使,镇守蜀中。难道……
几日后赴任,他特意寻访当年相遇之地。剑门关外,茅屋早已不在,唯见青山依旧。当地老人说,二十多年前确有一对宋姓母女,母亲懂医术,常为乡邻治病,后来女儿嫁与卢姓书生,搬往成都了。
到成都上任不久,李固言微服私访,在一处药堂见到个坐堂女医,容貌与当年阿沅有七分相似。他未上前相认,只暗中打听,知她丈夫早逝,独自抚养一子,平日乐善好施,颇得邻里敬重。
这日,那孩子忽然来到节度使府前——正是之前送梳的孩童。门吏见他衣着朴素,欲要驱赶,孩子开口说:“我要见李公,为母申冤。”
李固言闻报,立即召见。孩子跪呈状纸,原来有豪强欲强占他家药堂,母子无力抵抗。
“你怎知我会为你做主?”李固言温和地问。
孩子抬头,目光清澈:“外祖母临终前说,若遇难处,可寻李公。她说李公是守信之人。”
李固言眼眶微热。他亲自审理此案,惩处豪强,归还药堂。事后欲厚赠母子,女医却婉拒:“先母当年托付,所求不过公道二字。今公道已得,余愿足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