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出安吉县城时,张宣回头望去。青山叠翠,云雾缭绕,与他来时并无二致,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——这方水土,这些人,还有他自己。
回到杭州吏部报到,等待新的任命。这时已是太和初年,朝局微妙,江淮一带又连年水患,选官之事一拖再拖。
张宣在杭州租了间小院暂住。一日,昔日越州同僚李主簿来访,二人对坐饮茶。说起近况,李主簿叹道:“景文兄在安吉政声颇着,按说该有升迁。只是如今这光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牛李党争愈烈,无关站队者,多在闲职打转。”
张宣默然。他何尝不知?只是他素来不愿攀附,宁可在地方做实事,也不愿卷入朝堂争斗。
等了半年,终于等到消息——调任河南府参军,从六品下,不升反降。
王氏得知,泪如雨下:“夫君在安吉辛苦三年,不求升迁也罢,怎还降了半阶?这河南千里迢迢,我们举家搬迁,老母如何经受得起?”
张宣看着手中调令,心中也是凄然。但他很快镇定下来:“宦海浮沉本是常事。河南虽远,终究是东都所在,或许另有机缘。”
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,是母亲的病。
老太太从安吉回来后便一直咳嗽,杭州湿气重,病情日益沉重。郎中私下对张宣说:“老夫人的病根在肺,宜干燥之地将养。中原气候干爽,或许有益。”
于是太和二年春,张宣变卖家中薄产,雇了两辆马车,带着全家老小踏上了北上的路。
这一走,就是五年。
河南府参军是个闲职,无非整理文书、陪同巡查。张宣做得尽心,却难有作为。好在母亲的身体确实好转,中原的干爽气候让她的咳嗽渐渐止息,脸上也有了红润。
只是家计日渐艰难。中原米贵,俸禄微薄,张宣不得不让长子辍学,去商铺当学徒;妻子王氏日夜纺织,贴补家用。夜深人静时,他常对灯独坐,想起安吉的青山绿水,想起百姓送行时的目光,心中五味杂陈。
太和七年,江淮大旱,赤地千里。消息传到洛阳,张宣忧心如焚——他在浙东还有不少故旧,不知能否熬过这场灾荒。
这年秋天,他终于等到新的任命:宋州司户参军。还是参军,只是从河南换到了宋州(今商丘)。同僚们都说,这是平调,不算好也不算坏。
但张宣有自己的打算。宋州在汴水之畔,漕运便利,商贾云集。更重要的是,他打听到宋州刺史重视农桑,正在招募懂水利的官员。他在安吉治过水,修过路,或许能一展所长。
就在他准备赴任前,又做了个梦。
还是那个女子,素衣长裙,容貌如昔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。她站在一片麦田边,麦浪金黄,远处有城池轮廓。
“明府别来无恙?”女子微笑行礼。
张宣梦中也不惊讶,仿佛老友重逢:“姑娘一别十年,风采依旧。”
“妾身此来,是为道贺。”女子道,“明府所求宋亳之官,不久将得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如何?”
女子指向远方城池:“那城中有一井,井水甘冽,可解万民之渴。明府若至,当先寻此井。”
张宣还想再问,梦境已淡。醒来时,天尚未亮,他披衣坐起,心中翻涌。
宋亳之官?他求的是宋州官职,与亳州何干?至于井……难道宋州城中有名井?
他将梦境告诉妻子。王氏这些年也习惯了丈夫这些奇异的梦,沉吟道:“妾身听说,宋州确有古井,唤作‘应天井’,相传是商汤祷雨之处。至于亳州……那不是宋州邻郡吗?”
几日后,吏部文书正式下达。张宣展开一看,愣住了——不是宋州司户参军,而是亳州临涣县令!
临涣在亳州最南端,与宋州接壤,是个小县。按说这不算好缺,可张宣想起梦中“宋亳之官”四字,心中豁然开朗。原来“宋亳”不是指宋州或亳州,而是指宋州亳州交界之处的官职!
他不再犹豫,立即收拾行装,赴任临涣。
临涣果然是个小县,城墙低矮,街市萧条。张宣到任后第一件事,就是询问城中古井。
县丞是个本地人,想了想道:“古井倒有一口,在城西龙王庙前,唤作‘甘泉井’。只是早年堵塞,已经多年不出水了。”
张宣立即前往。龙王庙已破败不堪,庙前那口井被乱石填埋,只剩井栏上的石刻依稀可辨“甘泉”二字。他召来工匠,下令清淤。
挖掘了三日,井底终于见水。那水初时浑浊,渐渐清澈,尝一口,竟真的甘冽异常。更奇的是,井水涌出后,久旱的临涣竟下了一场小雨。
消息传开,百姓都说新县令带来了甘霖。张宣趁势动员全县,疏浚沟渠,整修陂塘。他将在安吉治水的经验用上,又因地制宜,引汴水支流灌溉农田。
第二年春天,临涣的麦田长得格外好。夏日收获时,全县竟无一家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