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法师……莫不是与晚生说笑?”
弘道正色道:“老衲从无戏言。只是天机如此,信与不信,全在施主。”他起身送客,“言尽于此,施主好自为之。”
走出千福寺时,暮鼓正响。郑复礼回头望去,禅院竹扉已闭。他心中纷乱如麻——若信此言,这条件太过离奇;若不信,自己又该何去何从?
回到城中,他去了常去的书肆。店主刘翁是他旧识,见他神色恍惚,便邀他到后院喝茶。
听完郑复礼的讲述,刘翁捻须沉吟:“千福寺弘道法师的名声,老朽倒也听过。都说他昼寝夜作,能与幽冥相通。只是这四事……太过蹊跷。”
“晚生亦觉荒唐。”
“但,”刘翁话锋一转,“郑相公十试不第,如今已穷途末路。既有一线希望,何妨姑妄信之?且看当今天子即位不久,改元之事或许不远;至于考官姓氏、人名,冥冥之中或有定数。”
这番话点醒了郑复礼。是啊,自己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?
从那天起,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闭门苦读,而是开始留意朝堂动向。他去茶楼听士人议论,去书肆翻阅朝报,像个老吏般关注着官员任免、政策更迭。
太和二年春,郑复礼第十一次应试,依然落第。这次他没太多沮丧,反而注意到主考官是礼部侍郎李汉。不是郑姓。
“四事缺三,自然不成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但生活还得继续。为维持生计,他开始在书肆帮工,替人抄书、校稿。刘翁待他不薄,除了工钱,还许他随意翻阅店中藏书。这些年只顾应试经义,如今倒有机会博览群书,经史子集,乃至医卜星相,他都涉猎。
太和四年,天子改元“开成”。消息传来时,郑复礼正在替人抄写《庄子》。笔尖一顿,墨迹在纸上洇开。
改元了。弘道说的第一件事,有了眉目。
开成元年,礼部侍郎果然是郑姓——郑覃。但那年主考的副官中,并无名“重”者。郑复礼第十二次应试,第十三度落榜。
开成二年,情形更奇:礼部侍郎仍是郑覃,副考官中竟真有一位叫“李重”的!郑复礼心跳如鼓,四事已具其三,只差最后一件——同榜中须有名“铸”者。
放榜那日,他挤在人群中,颤抖着从榜首看到榜尾。有他!开成二年进士科,郑复礼,第三十七名!他急切地继续往下看,找寻名中带“铸”的考生。
王铸。第四十二名。
郑复礼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不是因为及第的喜悦,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——四事,全齐了。弘道法师四年前的话,一字不差地应验了。
他疯了一样挤出人群,向千福寺奔去。跑到乐游原下时,已是汗透衣背、气喘吁吁。
禅院竹扉依旧紧闭。小沙弥开门见他,认了出来:“郑施主?师父三日前已云游去了。”
“去了何处?”
“不知。师父只说,该见的已经见到,该说的已经说完,缘尽于此。”
郑复礼失魂落魄地回到城中。琼林宴上,新科进士们把酒言欢,他却心事重重。邻座正是王铸,年轻俊朗,不过二十五六岁。二人互通姓名时,郑复礼心中又是一震。
宴后,刘翁在书肆为他设庆。酒过三巡,老人问:“如今郑相公终于及第,可喜可贺。只是老朽好奇,当年弘道法师还说过什么?”
郑复礼望着杯中酒,缓缓道:“他说,三榜之前,难如登天;三榜之后,易如反掌。”
“何意?”
“我也不全明白。”郑复礼苦笑,“或许是说,过了这三榜之期,往后便顺遂了吧。”
此后仕途,果然如弘道所言。郑复礼任秘书省校书郎,不过三年便升监察御史,又三年迁户部郎中。开成五年,他外放为河中少尹,官居四品。
赴任前,他特意绕道长安,再访千福寺。寺中老僧说,弘道法师自那年云游,再未归来。
“法师可曾留话?”
老僧摇头:“只留下一卷《金刚经》,说若有人问起他,便答:见相非相,即见如来。”
郑复礼在寺中住了一夜。次日清晨辞别时,晨钟悠扬,惊起原上宿鸟。他忽然想通了什么——那四件看似偶然的事,改元、同姓、名重、名铸,或许从来不是决定命运的关键。关键是自己在那漫长的等待中,没有放弃读书,没有忘记初心。就像弘道法师说的“勉旃进取”,重点在“进取”,不在“四事”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千福寺的飞檐,转身踏上赴任的路。春风拂面,乐游原上草色青青,又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命运有时会设置看似荒诞的条件,但那从来不是为了阻拦,而是为了磨砺。在漫长的等待中仍不放弃成长的人,终会明白:那些偶然的“巧合”,不过是坚持到最后的必然回响。真正的天机,从来不在预言的神秘,而在坚守的平凡——当一个人十年如一日地做好自己,整个世界都会在合适的时机,为他让路。
8、张宣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