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使君,是否太铺张了?”皇甫曙私下劝谏,“瓜步惨事方过月余,此时大宴,恐招物议。”
崔从摇头:“正因近来多事,才需一场盛会提振士气。况且京中来使,关乎朝廷对淮南的看法,不可轻慢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传令下去,宴席从简,但百戏可以隆重。让扬州百姓也来看看,热闹热闹。”
五月十八,天色澄碧。广场上早早搭起彩棚,从西域幻术到吴楚杂技,从剑舞到角斗,各色班子摩拳擦掌。午时未到,已有百姓扶老携幼前来,在划定区域翘首以待。
崔从陪京使坐在主棚下,看着眼前人山人海,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。他抬眼望天,万里无云,是个绝好的晴天。
百戏开场,锣鼓喧天。一只金毛猢狲踩着高跷穿行人群,引得孩童阵阵欢笑;八名壮汉赤膊相扑,肌肉碰撞声如擂鼓;最妙的是来自蜀中的绳技,少女在数丈高的绳索上如履平地,翻身如燕。
正当一个戏班要表演“人马共舞”时,天色忽然变了。
最先察觉的是马厩里的老马夫。他看见拴在庑下的数百匹戏马同时竖起耳朵,不安地踏着蹄子,鼻中喷着粗气。接着,广场边缘的旌旗开始无风自动。
崔从站起身来。
几乎同时,天际传来沉闷的轰鸣,像有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。下一刻,狂风平地而起,卷起沙石漫天。百姓惊呼四散,百戏艺人慌乱收场。
“保护使君和贵客!”皇甫曙高喊。
但已来不及了。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空,紧随其后的雷声震得地皮发抖。那雷就在广场上空炸开,仿佛天穹崩裂。
庑下的马群惊了。
数百匹训练有素的戏马,在天地之威前恢复了野兽的本能。它们嘶鸣着,挣扎着,扯断缰绳,撞开围栏,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向四面八方。
最可怕的是那些拴马的庑廊。年深日久的木结构在惊马冲撞下发出呻吟,柱子倾斜,梁椽断裂。而庑下,偏偏挤满了躲避风雨的百姓和艺人。
崔从眼睁睁看着,广场西侧那数十间连排的庑廊,像被推倒的骨牌般,一间接一间,轰然坍塌。
尘土冲天而起,混着雨水,形成灰黄的雾障。哭喊声、呼救声、呻吟声从废墟中传来,与尚未停歇的雷雨交织成地狱般的交响。
“救人!!”崔从第一个冲出彩棚,官袍下摆绊了一下,他直接扯开衣带,弃袍疾奔。
那场救援持续到深夜。士卒、衙役、百姓,数千人用手扒,用肩扛,在废墟中寻找生者。雨水混合着血水,在广场的石缝间流淌成溪。
天明时分,最后的统计送到了崔从面前。
他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,浑身泥泞,双手布满伤口。展开那张薄纸时,他的手指在颤抖。
压毙者,一百五十人。
不多不少,与瓜步江难同数。
帐帘被掀开,宋归儒走了进来。他同样彻夜未眠,青衫上溅满泥点,却依旧神情平静。看见崔从手中的数子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早知会如此?”崔从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。
“下官只是预感。”宋归儒缓缓道,“那日见使君为江难痛心,便想起古书所载:‘大灾常有偶,天命常成双’。不是因果报应,而是……而是这世间苦难,有时会以某种荒谬的对称呈现。”
“荒谬……”崔从重复这个词,忽然笑了,笑声里满是苦涩,“确是如此荒谬。江上死一百五十人,陆上便也要死一百五十人?这是哪门子的天道?!”
“天道无常,人心有秤。”宋归儒直视他的眼睛,“使君,重要的不是死亡数字为何相同,而是您在这两场灾祸中做了什么,以及之后要做什么。”
崔从怔住了。他想起这些日子,自己批阅抚恤文书到深夜,亲自接见遗属时说的每一句安慰,严令彻查时不容置疑的态度。也想起昨夜,他徒手扒开碎木,拉出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时,她微弱的一声“谢谢”。
帐外传来哭声,是新一批辨认出的遗体要被家人领走。崔从站起身,整整衣冠,走了出去。
此后月余,崔从做了三件事:一是自请罚俸一年,所有俸禄充作抚恤;二是重修扬州城内所有老旧庑廊、戏台,定下每岁检修之制;三是在金山险要处设立警示浮标,组建常备救生船队。
有人劝他:“使君已尽责,不必过于自责。”
崔从摇头:“我不是自责,是自省。为官者,见一叶当知秋至,闻风声当思雨来。那宋先生说的对,灾祸的形式或有不同,但预防之心不可有一日松懈。”
半年后,崔从调任他处。离扬那日,百姓沿街相送。队伍经过广场时,他看见坍塌的庑廊原址上,已立起一座石碑,刻着所有死难者的名字。碑旁新植的松柏,已抽出嫩绿的新枝。
宋归儒没有随行,他留在了扬州,在城东开了间小小书院。崔从最后一次去见他时,问:“先生